“本官要去寻人!”裴瑛一把推开赵回,力道之大,险些将赵回推了个趔趄。
赵回不知向来端方自持的裴相为何突然失态至此。他贵为陛下派来的使臣,在自己治下受了重伤已难辞其咎,若再出了差池,他赵回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裴相,您要找何人,老夫这就安排人手去寻,您赶紧安心养伤!”
裴瑛哪里听得进劝,只直直往外冲,没走几步,身后的伤口崩裂,沁出骇人的鲜血。
只听“哇”的一声,裴瑛喷出一口鲜血,再度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快传随行太医!”赵回吓得腿都软了。
好在罗太医多年前就见过裴相痛失爱妻时的癫狂模样,此刻倒也镇定,熟练地为裴相灌下了浓烈的安神汤。
毕竟陛下远在长安,若是裴相像当年那般大闹都护府,谁也拦不住。
裴瑛昏睡期间,赵回焦头烂额地处理突厥人偷袭留下的烂摊子。他越想越觉得蹊跷:为何突厥人偏挑城中防备最弱时偷袭?又为何精准地猛攻防守薄弱的北门?
等他得到消息将城外将士召回时,一切已然来不及。
赵回心中的怀疑很快被繁忙的事务掩盖,龟兹城百姓死伤无数,那些坚守城门直至战死的将士曝尸城楼,家园被毁……一切都需要他这个节度使一力承担。
还有这位重伤昏迷的裴相,赵回忧心忡忡,一连几宿未曾合眼。
直到两日后,裴瑛才悠悠转醒。
苏醒后的裴瑛依旧第一时间要下床寻人,赵回正要拦他,却见一名下属匆匆来报:“相公,大人,不好了!车副使不见了!赵娘子也一并消失了!”
“甚么?!”赵回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一回事?昨日车桓还同我一道安抚伤员。”
裴瑛扶着床沿,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冷得像冰:“他怕是早有预谋。”
裴瑛按下心中烦躁,昏睡一场后,他已勉强冷静下来。看这架势,若不帮把赵回打发走,他也难以脱身。
“裴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回忙追问道。
“本官怀疑,此次突厥突袭,都护府里有内应,”裴瑛闭了闭眼道,“车桓应当是早有异心了,只是本官没想到他竟丧心病狂至此,为达目的不惜牺牲满城百姓。”
赵回一时没回过神:“车桓?!不可能!他一直对老夫忠心耿耿!”
裴瑛眼刀子又冷冷刮了赵回一记:“突厥攻城那日,恰逢你带兵出城巡防。而他们猛攻的本该是防守最牢固的北城门,那日却换了一批毫无经验的新兵。你手下,除了车桓,还有谁有这本事?”
除了车桓,倒也有个别几名高级将领能做到,但如今车桓消失,府上的资财细软一并带走,俨然是畏罪潜逃。
“可是……可是他为何?”
“车桓对令爱有意,不是一日两日了吧?”裴瑛一针见血,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却想把女儿许配给本官,你觉得,车桓会如何自处?”
说起来,这多少是赵回自己种下的因果。
副节度使车桓是他多年心腹,爱慕赵拂柳已久,只因女儿嫌车桓年长貌寝,怎么也不肯点头。
既然上官不愿将掌上明珠嫁给他,那就唯有强夺了。
车桓私下勾结突厥,却一直不敢贸然行动。直到此次裴瑛奉旨前来,赵回对他礼遇有加。
看着心爱的女子对只见了几面的年轻男子殷勤备至,却对自己这个默默守护多年的旧人不屑一顾,车桓彻底寒了心,也彻底疯了。
他趁赵回带裴瑛巡防之际,将龟兹城防守的弱点泄露给突厥人,又故意调走城中精锐,这才有了那夜突厥人如入无人之境,在龟兹城烧杀抢掠的惨剧。
最后,他趁赵回忙于善后、无暇顾及女儿之际,直接将赵拂柳掳走!
赵回听完,面如死灰,额上冷汗涔涔。
若捉拿不到车桓,不仅他这颗脑袋保不住,还要赔上他的宝贝女儿!
看着踉跄着离去的赵回,裴瑛微吐一口浊气。
神智有些恍惚,安神汤喝得太多,药力上涌。他此刻一时竟分不清,那晚见到阿芙,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确有其事。
“备马,”裴瑛扶着隐隐作痛的额角,眼神中泛着偏执的冷光,“本官要去寻人。”
一行人马朝龟兹城南面疾行,马上的裴瑛强忍着后背伤口牵扯带来的疼痛,在脑中细细回溯那晚的每一个细节。
那晚,城中残敌肃清后,有残兵往南逃窜。裴瑛领着一小队人马追击,却没想到,会再次撞见那个瓷器铺的女童。
更没想到,那女童的生母,竟有着一张与阿芙一模一样的脸。
不对,肤色比阿芙略黑了些许,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复杂难辨,那绝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