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朝堂上更是形同陌路,偶有目光交错,也如同看着一团空气,仿佛从未相识。
唯一的交集,就是那次劝架。
至于形同陌路的裴瑛为何在自己儿子满月时送上如此大礼,洛茗猜测,大约也是他为了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
看着箱中各种珍稀名贵的金银珠宝,洛茗长叹一声——尽管恨,可内心深处,洛茗终究做不到将所有的恨都算在裴瑛头上。
毕竟与裴瑛相比,他已算幸运。他至少还有可以恨的人,还有妻儿宽慰,还有未来可期。
而裴瑛呢,他又能去恨谁?又有谁能宽慰他?
恨来恨去,终究只能恨他自己,恨他没能护好阿芙。
妹妹死后裴瑛过得何等凄惨,洛茗并非不知。他曾多少次在妹妹坟前,看到那个清瘦孤寂的背影,在凄冷的山风中喃喃自语。
每每此时,洛茗都会默默地转身离去,不忍打扰,亦是不忍看。
万般揭过,唯有时间。
*
距长安万里之遥的龟兹城,天空湛蓝如洗,不见半缕浮云。
城中一间铺面之内,琳琅满目皆是精致瓷器。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正立于柜台之后,从容应对着络绎不绝的西域客商。
“掌柜的,此物几何?”一名妇人指着一只釉色独特的瓷像,眼中满是好奇。那瓷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儿,举着一只爪子,模样滑稽又讨喜。
“二百文。”
“这般昂贵?”妇人惊得挑眉。
女子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只嫣然一笑:“此乃我亲手烧制,世间仅此一件,绝无雷同。”
那妇人望着女子含笑的眉眼,竟一时看痴了去,直到看到她细白的脖颈间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才猛然回过神来,方觉失态,忙不迭道:“我买了!”
这铺子的主人,正是已“去世”整整一年的洛芙。
一年前,她挣脱罗盟桎梏后,一路穿过大火逃出裴府,跳上门口女帝为她备好的马车。
而那具被罗盟残忍杀害的“洛芙”,不过是女帝寻来的一具与她身形相似的尸首。
假死脱身后,女帝给了她两条路。其一,南下剑南道,去寻林侃之。女帝算无遗策,深知她既已“死”,裴瑛便不会再对林侃之紧追不舍。
其二,则是向西,远赴安西都护府,那是她从未想象过的苍茫之地。
若去剑南道寻林侃之,又当如何?重续前缘吗?
对林侃之,洛芙心中有情,有憾,更有刻苦铭心的愧疚。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爱恨情仇后,她只想放下一切,向前看。
她曾亲口对女帝说,自己不愿再做那依附男子的菟丝花,她想做一只展翅高飞的孤鸟,纵使前路是风沙戈壁,也要亲眼看遍这世间山河。
她深知,林侃之即便万般不舍,也定会尊重她的选择。因他对她的爱,从来不是囚禁,而是成全。
洛芙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走出店门。她的脚下是与长安截然不同的西域热土,风沙掠过面颊,带来粗粝的触感,却也让她眼底的光芒愈发璀璨。
洛芙默默想,千难万难,但她做到了。
就在这时,一声软糯甜腻的呼唤,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阿娘——”
洛芙的脚步一顿,眼中顿时涌现万般柔情。
她蹲下身,张开双臂,接住了那个向她飞奔而来的小身影。
第44章五年后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当初洛芙随着商队颠簸至龟兹,一路风餐露宿,加之此前曾有过小产,身子底子亏空得厉害,即便月事迟迟未至,她也只当是水土不服,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在龟兹安顿下来,晨起时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也压不住,她才惊觉身体的异样,忙请了郎中来问诊。
当郎中捻着胡须,笑眯眯地说这是喜脉时,洛芙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一股从心底涌起的寒——
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明明她已与裴瑛彻底断了瓜葛,明明她已斩断过往,做好了重新开始的准备,为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天爷要跟她开这么大的玩笑?
几番思量,洛芙直自己的体质不宜孕育,便抱着鸵鸟心态,暗想着这孩子若像上一胎那样,留不住,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