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芙压下心中千万种情绪,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昏暗的室内。
裴瑛依旧没有一点儿苏醒的迹象,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罗太医建议,除了日常的照护,最好多有人跟他说说话,刺激他的意识。洛芙于是日日坐在裴瑛的床边,在他耳畔徐徐说着从前的事,那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往事。
“裴哥哥,你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吗?因为你长得好看,我日日跟在你后头,被其他人嘲笑是你的跟屁虫。其实那时候我很难过,因为你都不怎么理我。你那时候,会不会嫌我很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裴瑛紧闭的眼睑。
“但是后来,廖刚他们欺负我,你替我出头的时候,我又好开心。说起来,小时候的廖刚就很讨人厌了,没想到他长大了会变得那么恶劣……对了,先前听说他被人绑架了,甚么也没抢走,只是回来变成了一个阉人。你说,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洛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一边又轻轻替他整理额角散乱的发。
“还有,你把我送你的那些礼物都丢了,为这件事,我偷偷伤心了好久好久,虽然后来在长安的时候,你告诉我那是不慎被嬷嬷弄错了,可是后来我发觉,你要是真的重视我的礼物,不应该好好收着带去长安吗?你这个骗子!”
说到这儿,她故意哼了一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过最气我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你说我笨、说我不堪为裴家妇。那时我被你伤透了心,铁了心不再喜欢你了,偏偏裴家又遭了难,你跟裴叔还有廖夫人一同被流放的那日,我心都要碎了……你可是裴瑛啊,他们怎么能那么对你?”
洛芙的指腹随着他面庞的轮廓往下,不自觉地在裴瑛胸前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上摩挲着,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丑陋的伤疤彻底消失。
“从岭南回来,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连我碰一下你的手你都要躲开,是因为这些伤疤吗?可是裴哥哥,我一点儿也不介意。”
说到此,洛芙忽然想到五年前的中秋夜。他喝醉了酒,将自己拉入床榻中……那一夜的荒唐,她至今没忘,甚至一幕幕都记得很清楚。她记得一夜过后,当她身上未着寸缕像只溺水的鱼在大口喘息时,他却连身上的衣衫都未曾褪下。
她忽然明白,或许也是因为他不想她看到自己身上那些丑陋的伤疤。
明明他都醉成那样了,却还不肯向她袒露身上的伤,裴哥哥啊裴哥哥,你究竟独自一个承受了多少?
洛芙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于是故意俯在裴瑛的耳边,眨眨眼,轻声道:“哦对了,裴哥哥,你还不知道罢?侃之来龟兹了,他问了我好多遍,要不要跟他一起走,你猜我答应了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的回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我答应了。你再不醒,我明日就跟林侃之回长安!”
起身的时候,洛芙“啊”地一声惊呼,恰好来诊脉的罗太医急忙推门进来,神色紧张:“洛娘子,发生何事了?!”
洛芙不可思议地盯着裴瑛的右手:“罗太医……我刚刚,好像看到裴瑛的手指动了动!”
罗太医抚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征兆,好征兆啊!只不过,洛娘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洛芙的脸“蹭”地红了起来,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在裴瑛耳边胡言乱语,胡诌自己要跟林侃之回长安吧?
“就……跟他拉些家常。”她含糊其辞。
“看来此法有效,洛娘子若不嫌累,尽可以多说说。”
“不累,我一点儿也不累。”洛芙连忙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然而,这信号似是昙花一现,那次以后,裴瑛再也没有动静。洛芙都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内心燃起的那一丝希望,又渐渐熄灭下去。
三日后,洛芙照例在裴瑛床边守着。廊外的夜色已漆黑如墨,洛芙打了个哈欠,正想趴着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传来传来稚嫩又熟悉的声音:“阿娘!阿娘!”
洛芙忙去打开门,门外站着是帛蒲和女儿野娜。
“野娜,你怎么来了?”洛芙蹲下身,将女儿拥进怀里。
野娜皱皱鼻子,小脸都皱成一团:“阿娘,你身上的味道好苦。”
洛芙日日待在这满是汤药味的房中,人都被腌入味了。
洛芙放开女儿,笑着问:“野娜嫌弃阿娘了?”
野娜摇摇头,朝里头张望了一下,奶声奶气地问:“裴叔叔还在睡吗?”
“嗯。”
“他什么时候能醒?”
“阿娘也不知道。”
“我能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洛芙牵着女儿朝裴瑛走去,越靠近,那苦味就越浓。
“裴叔叔每天都要喝这么苦的药吗?”野娜的小鼻子皱得更深了。
“是啊,人生病了就要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