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是刘越行医以来最难熬的三天。药不够,他就把随身药匣里仅剩的几粒抗生素掰成最小剂量,给三个伤寒病人轮着用,剩下的全靠生理盐水和口服补液硬顶。石灰运到营地的第二天,整个俘虏营的气味就变了。王铁山带着人挖了十二个深坑,所有排泄物倒进去就撒一层石灰,再盖一层土,营地里那条原本臭气熏天的排水沟也被石灰水冲了三遍。饮水全部集中到一口大锅里烧开放凉,由唐军士兵盯着,每人每顿饭前必须喝一碗盐水。到第三天傍晚,那个烧退了半度的伤寒病人,睁开了眼睛。他醒过来的时候,刘越正趴在床边打盹,手边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盒。“水……”那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刘越一个激灵就醒了。他抬头看见那个俘虏正用一双失神的眼睛盯着自己,嘴唇翕动着,又说了一遍。“水……”刘越手忙脚乱地端过一碗放凉的盐水,扶着那人的后脑勺喂了进去。水灌下去之后,那个俘虏咳嗽了两声,竟然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别动,你三天没吃东西了,慢慢来。”刘越按住他,转头对旁边的年轻医生喊道:“去熬粥,稀的,越稀越好。”消息传开的时候,整个隔离区都沸腾了。那些还能动弹的轻症俘虏,互相搀扶着探过头来看,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全是恐惧了,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到第五天,三个伤寒病人全部退烧,七个脱水病人恢复了进食,整个隔离区没有再新增一个病例。刘越向李锐汇报的时候,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三天没合眼的黑眼圈挂在脸上,但嘴角是往上翘的。“统帅,疫情控制住了,重症的三个已经脱离危险,轻症的两天后就能恢复劳作。”“药还剩多少?”李锐问。“抗生素一粒不剩,生理盐水用了三袋剩一袋,磺胺粉为零。”刘越说这话的时候,笑意收了回去。“统帅,下一批药要是再不来,再爆发一次,我真没办法了。”“并州的药已经出发了,四天后到。”李锐说完,起身往隔离区走。他走到那个最先醒过来的伤寒病人面前,那人正靠在墙上喝粥,看见李锐进来,碗差点掉在地上。翻译跟上来说:“他认出您了,就是那天晚上来看过我们的唐人大官。”那个俘虏放下碗,挣扎着要跪下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翻译听完了,声音有些发紧。“他说,在黑汗的军营里,生了病的兵会被直接扔掉,没有人会管,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大官会亲自到病人跟前来看,还给药吃。”“他说他愿意给大人干活,干到死都行。”李锐看着那个俘虏,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刚出隔离区,王铁山就迎了上来。“统帅,并州陈大人那边来了急报。”李锐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蓝眼掌柜已经从并州出发了,走的马车,算日子,后天能到黑风口一带。”“黑风口?”王铁山一下子来了精神。“你之前挑的那五十个人,准备好了?”“早就等着了,天天问我什么时候出发。”“今天晚上就出发,明天天黑之前赶到黑风口。”李锐把电报递还给他,语气跟吩咐去挖个厕所没什么区别。“记住我跟你说的,刀刃见血,但不能伤要害,戏要演真,蓝眼掌柜是个聪明人,演假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统帅放心,我王铁山演戏,比真刀真枪干还在行。”王铁山嘴角扯了一下,眼里没有笑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李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地外面,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给张虎发电报,问他补给站的围墙修到哪了。”黑风口在瓜州以东一百二十里的位置,是从并州往沙州走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高耸的砂岩石壁,中间夹着一条不到三丈宽的通道,风从北面灌进来的时候,能把马车吹得打晃。王铁山带着五十个人,天没亮就到了。他们全换了黑汗人的衣服,头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脸上抹了锅底灰和马血,弯刀挂在腰间,看起来跟从战场上溃逃下来的散兵没什么两样。“都听好了。”王铁山蹲在一块岩石后面,五十个人围着他,目光都盯着他手里那根在沙地上画的线。“马车从东边过来,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我喊一声,左边二十个人先放箭,射马不射人,把马惊了,车自然就停了。”“右边二十个人跟着我冲上去,砍车旁边的押送兵,刀往胳膊腿上招呼,别往胸口脖子上砍,我要活口。”“剩下十个人,守住两头,谁跑了就射谁的马腿,不射人。”“都明白了吗?”“明白!”五十个人压着嗓子齐声应道。,!“还有一件事。”王铁山站起来,从腰间拔出弯刀,在岩石上磕了一下。“那个蓝眼掌柜,是统帅要的活人,谁要是伤了他一根汗毛,我把他另一根汗毛拔了。”众人哄笑了一声,各自散开去埋伏。他们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东边的通道里终于传来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辆马车,两匹马拉着,车上坐着一个穿干净衣服的人,旁边护着四个并州来的唐军士兵,腰间挎着刀,但没有穿甲。蓝眼掌柜坐在车厢里,透过帘子缝隙看着外面的地形,眉头皱了起来。他这些天虽然被关在牢里,但脑子一直没停过转,他知道从并州到沙州要走黑风口,也知道黑风口是什么样的地形。这种地方,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然后他就听见了箭声。不是一支,是二十支箭同时破空的声音,尖利得让人头皮发麻。拉车的两匹马几乎同时发出惨叫,前腿一软跪了下去,马车猛地前倾,蓝眼掌柜整个人从车厢里甩了出来,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后背上的烧伤被撞得生疼。“有埋伏!保护——”押送的唐军士兵刚拔出刀,右边岩石上就跳下来二十个蒙着脸的黑汗人,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劈头盖脸就砍。蓝眼掌柜趴在地上,透过扬起的尘土看见那些“黑汗人”跟押送的士兵打在了一起,刀刃撞在一起的声音刺耳得很,有士兵捂着胳膊倒下了,有“黑汗人”也被砍翻在地。血溅到他脸上,热的。他吓坏了,以为是草原上的马匪,或者黑汗王庭派来追杀他的人。完了,他还没来得及活够,就要死在这片荒郊野外了。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走!”一个粗哑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说的是黑汗语。蓝眼掌柜抬头,看见一个满脸血污的大汉正拽着他往西边跑,身后还有几个“黑汗人”在跟唐军士兵缠斗,边打边退。“大人快跑!”“我们来救您了!”蓝眼掌柜的脑子嗡嗡作响,腿却比脑子反应快,跟着那个大汉拼命地往通道西头跑。通道两头都堵着人,西头的十个人见他们跑过来,让开了一个口子,有个黑汗人还递过来一匹马。大人上马!蓝眼掌柜被两个人托着爬上了马背,那个大汉也翻身上马,坐在他后面,一夹马腹,马就撒开蹄子往西狂奔。身后传来几声喊叫和刀砍声,越来越远。蓝眼掌柜趴在马背上,心脏跳得快要炸开,风灌进嘴里,他连气都喘不上来。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马慢了下来,他才敢回头看。黑风口已经看不见了,身后只有一片空旷的戈壁。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后面的大汉勒住马,跳下来,摘掉脸上的布条,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大人是黑汗国的顾问,我们是阿卜杜勒总督麾下的残兵,瓜州城破了之后,我们几百个人逃了出来,一直在这一带游击。听说大人被唐人抓走了,我们兄弟商量了三天,决定冒死来救。蓝眼掌柜看着这个人的脸,又看了看身后那几个跟着跑出来的,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凶狠和疲惫。太真了。不管是口音,动作,还是那些人身上的伤,都真得不能再真。蓝眼掌柜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你们……你们还剩多少人?三百多人,藏在西边的一个山谷里,大人要是愿意,我们先回营地,再商量下一步。蓝眼掌柜几乎是本能地点了头。他现在除了跟着这些人走,没有别的选择,唐人那边他是回不去了,碎叶城是他唯一的活路。走,回营地。他咬着牙说出了这三个字,马鞭抽在马臀上,朝着西方驰去。王铁山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地平线上,转身对身边化了妆的通讯兵说。给统帅发电报,鱼已脱钩,正在往西游。:()手握现代军火库,我在大宋当军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