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秘密
“秘密虽然是秘密,但也迟早会被你刻意隐瞒的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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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平常不过的一节课,郑家悦在许珍贵的指导下解锁了新技巧,可以一只手抓着吊环转起来并稳稳地上环。她瘦了很多,还在大家的鼓励下穿了新买的衣服,浅绿色的上衣和裤子,看起来很春天。下来的时候,手还没完全放下,她突然觉得肚子疼,疼得一下子眼前一黑,手上脱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许珍贵和其他人以为她摔倒了,过来扶她,这才看到她裤子上染了一大片红。
“你生理期?”许珍贵问,“生理期怎么不说呢?还来上课?”
在眼冒金星的时候郑家悦用仅存的意识拼命想了一下,她的生理期好像两个月没来了。
“验一下吧,不能排除。”
许珍贵陪她去医院,说要开治痛经的药。医生问她验没验孕。郑家悦一愣,说:“我求了好几年都没怀孕,不可能是怀孕。”但医生不管她那些,让她去验。
结果出来,她一下子傻了眼。求了几年都没有求来的,在她彻底死心决定和李楷分道扬镳之后,反倒阴差阳错地来了。
“你先在这里坐一下,我去打个车,打到了你再出来。”许珍贵让郑家悦在门诊大厅先坐一下,她出去打车了。看她走了,郑家悦起身走到正排着队的挂号窗口前,还没来得及往前一步,就听见许珍贵在门外挥手示意她过去。
回去的路上,郑家悦一句话都没有说,也没有表情,许珍贵碰了她一下,摸到她手心全是冰凉黏腻的汗。
“还疼吗?”许珍贵问。
她摇摇头。
医生说让她尽早做决定,否则对她身体也不好。如果是在几个月前,这会是她这辈子得到的最好的消息,能解决掉她当时所有难题的、帮助她度过艰难的人生瓶颈期的最好的消息。但现在,她心里只剩下无助和绝望。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竟荒唐地想,如果王秀菲没来过就好了,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一切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得到了做梦都想要的孩子,李楷也一样,这难道不就是她一直以来期盼继续下去的生活吗?意识到自己竟这样想之后,她突然打了一个冷战,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几个耳光,要比王秀菲打的那个再狠上千百倍才行。
本来她打算这几天就回家去的,但现在这样的情况,她更加没有办法面对家人的眼光,更不想没有准备地跟随时都有可能回来跟她掰扯的李楷对峙。纠结良久,她拜托许珍贵去家里帮她拿一点东西。郑家爸妈有些奇怪,问许珍贵:“李楷都走了,她怎么还不回来?也不回北京?是打算在这儿耗下去了吗?她不回去上班吗?”
许珍贵不知道做何解释,她答应了郑家悦暂时帮她保守这个秘密。只有郑前程觉得不对劲,借口帮她提箱子,跟下楼来。
“我知道她工作没了,她跟我说了。”郑前程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啊,等她妥妥离完婚,该找工作就找工作呗,她怎么还不回家了呢?”
许珍贵皱着眉头想要怎么跟他解释,虽说是姐弟,但这毕竟是郑家悦的隐私,她觉得也有必要守口如瓶,就只能说:“她觉得她和李楷的事不想牵连家里人,你们就让她自己处理好了。等处理完了,她肯定会回家自己跟你们说的。”
“……那好吧。”郑前程的样子明显就是不信,但他也没有再问,只是说,“那我送你过去吧。”
郑家悦心情烦闷,晚饭也吃不下。许珍贵晚上下了课,出去给她买了吃的,但她摇摇头,动也不想动一筷子。
“吃不下?那你想吃什么,我们叫外卖。”许珍贵好脾气地说。
“……你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孕妇好吗?我爱吃就吃,不爱吃就饿死算了。”郑家悦赌气说。
许珍贵也没生气,说:“你不吃那我吃,我快饿死了。”
她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吃,郑家悦过了好一会儿,脸色缓和下来,说:“你别介意啊,我心情不好。摊上这事……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我是什么心情了。”
看许珍贵专注吃没有说话,她就继续说道:“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肯定有病,只是求医问药那么久,没有查出来而已。现在好了,我知道我没有病了,可是我怎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你还离婚吗?”许珍贵问。
“离。一定会离的。”郑家悦攥紧了手,像是自己给自己借一把力量,“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知道。我不会再犯傻了。如果以后我真的还会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那也绝对不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让他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有这样的一个爸爸。”
许珍贵点头道:“和他无关,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当妈妈,你说了算。”
郑家悦又想起王秀菲和她的两个孩子,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说,一辈子这么长,她们有没有那么一刻,后悔过这个当妈妈的决定?”
“别人我不知道,”许珍贵说,“就算像我妈那么完美的妈妈,她说,我也有无数次皮得让她暴跳如雷、情绪崩溃的时刻。后来她才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把我养大了,不用再遭罪了。没想到,她还要把刘一念从小养大,他比我还皮一百倍。”
郑家悦轻轻地笑了笑:“但再抱怨还是养大了啊,我现在放弃这个小生命,是不是一种罪恶?”
“你要首先考虑你自己。”许珍贵认真地说,她的论调,一直就没变过,“只要为了你自己好,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有你的理由,我都相信你。”
这也是她妈当年再婚之后,她对她妈说的话。妈妈总有女儿看不见的牺牲和付出,她做什么,许珍贵都觉得自己无权埋怨。
后来她妈说,之所以决定再婚,也有一部分考虑是她觉得女儿迟早要成家,自己如果单着,以后养老难免会成为女儿的负担。给自己找个晚年的伴,女儿或许就可以早点组建她自己的家,不用惦记老家还有一个丧偶多年的妈妈。
许珍贵心里清楚地知道,爸病了之后,妈妈和她都变了。她在一瞬间长大了,妈妈也在那瞬间老了。生活像是没有了方向,只能浑浑噩噩地被推着走。医生说怎么治,那就怎么治,医药费怎么凑还不知道。周围的人都说考大学考大学,那就考,学费要怎么凑也还不知道。
连本来要恨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去恨了。她有时候在学校里看到贺尧,他的神情没有任何活力,眼神看到她,就那么波澜不惊地掠过,不管看什么都没有聚焦,整个人像是飘在空气中,似乎窗边随便吹来的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走,忽忽悠悠落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