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你的朋友都这么好吗?”郑前程突然问。
“呃,这就算好吗?”她并没想到他会没头没脑地这么一问,顺口答道,“差不多吧,怎么啦?”
“……没怎么。”他截住话头,提过她手里的箱子下了楼。
第二天许珍贵本想去看郑家悦的,但是刘一念跟同学踢球撞伤了,正好康芸认识一位儿童医院的骨科医生,她要带她妈和刘叔叔一起去陪刘一念挂专家号,折腾了一整天,就没再去看郑家悦。又过了一天,总算康芸可以回来带课了,她才想起来给郑家悦打电话。
电话一直不接,她觉得奇怪,留了几条语音信息也没回,她又给郑前程打电话,通常他只要不在上课就一定秒接,但他也没接。
郑家悦她妈心疼她,说这可是小月子,必须照顾好了,否则怕落下病来。
“糊涂啊,你糊涂。”她妈一边把饭菜端到她床边,一边不住口地责怪,“万一落下病根,以后不能生了怎么办?你都这个年纪了才第一次怀,盼了这么长时间呢……可惜了,可惜了。”
郑家悦虽然知道她妈心疼她,却也无法附和。“以后能不能生不是我现在要考虑的事。”她说,“这个孩子我不能要。你不也说他们家都是畜生吗?”
“那他也是孩子的爸爸啊。”她妈翻来覆去地说,愁得眉头都皱到了一起,“……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自己去做了呢?这可怎么办?万一他们家知道了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的?”郑家悦淡淡地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说来也是神奇,明明只是一次手术,她却觉得离开她的是困扰了她这么多年的所有痛苦、纠结、焦虑、怯懦和无助。现在的她虽然身体是脆弱的,精神却从未这样澄明透彻过,好像只要这件事过去了,以后所有的困难就都不算什么了。
踏实地睡了一天一夜,她是被震天响的敲门声砸醒的。一睁开眼睛,她爸妈都在床前忧心忡忡地盯着她,把她吓了一跳。
“李楷来了。”她妈说。
3
大部分时候,郑家悦觉得她爸妈对她已经很好了,几乎和亲生爸妈一样亲,一样心疼,但也一样有着上一代人的局限和偏见。比如看到她受委屈是真的气愤,但另一方面又会下意识认为她这个婚既然还没离,就不能她自己单方面说了算。在她昏睡的时候,李楷把电话打到了她妈那里,她妈就把她打掉孩子的事说了。李楷当时就气炸了,连夜买了票回来。
郑前程上午有课很早就出门了,家里只有她和爸妈。李楷知道家里一定有人,坚持不懈地砸门,对门邻居出来骂了好半天。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郑家悦问她妈。
翻来覆去地,她妈还是同一个论调:“他毕竟是孩子的爸爸啊,你俩还没离婚,你这么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躲在家里,不是个事……”
没有时间跟她妈掰扯,躲起来也确实不是办法,她只好从**爬起来开了门。
李楷一看见她,眼圈就红了,进来就抱住她,号啕大哭道:“老婆啊,老婆,你怎么这么狠心呢?”
郑家悦被他抱得踉跄了两步,没有吭声。
“……咱们想了这么多年,你知道咱俩多想要个小孩,咱俩这些年,有多不容易,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都不告诉我,你就自己把他做了。你!自!己!做!了!你这是杀人啊你知道吗?这是咱们的小孩啊!咱们全家这么多年以来的希望,你连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机会都不给他……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吗?不想看看他吗?不想看看他长得像你多一点,还是像我多一点?……”
他涕泪交加地控诉,郑家悦听在耳朵里,却只觉得聒噪难忍。但她不想再跟他争辩什么,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对她来说,再也没有任何障碍能够阻拦她离开这段婚姻。
“别哭了。”她试图挣脱,“做都已经做了,哭也没有用。”
李楷瞪着通红的眼睛盯着她:“老婆,你是在惩罚我,是不是?因为我太想要小孩了,一时糊涂,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我发誓那就是个想法,我就是想一想!这不是没成吗?我们家人是想孩子想疯了才会糊涂,你是因为这个才恨我的,是吗?所以你才要报复我们的孩子!你真的太狠心了,孩子是无辜的,你为了跟我赌气,你就害死了他!”他大哭。
“……”郑家悦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要说什么来反驳他的荒唐和语无伦次,她再次试图挣脱。“你先放开我。”她说,“既然你过来了,那我们把协议签了吧。”
“我为什么要签?”李楷吼道,“咱俩没离婚!我不离婚,你是我老婆!我是孩子的爸爸!你没有经过我同意,就单方面打掉了咱们的孩子!”他恶狠狠地瞪着她,手指箍进她肩膀里,仿佛因她执行了他那未见面的孩子的死刑,他就要亲手执行她的死刑。
“但这也是我的孩子。孩子是由我来生的,所以我可以选择生,也可以选择不生。”她尽量保持着冷静,“你如果跟我离婚,以后可以重新开始你的生活,也还会有你的孩子。”
“凭什么?!”李楷吼道,“你觉得你害死了我的孩子,还能拍拍屁股一身轻松地开始新生活?!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你就是杀人凶手!”
她开始觉得眼冒金星。“你别掐我,我喘不过气。”她说。
“你放开她!”她妈上来掰李楷的手腕,“放开她,有话好好说。”
“还有什么能好好说的?”李楷吼道,“你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害死,我还怎么跟你好好说?”
郑家悦被他摇晃着,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两眼发黑,好像整个人被无边的墙壁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空间越缩越小,随着他的吼叫和推搡,试图把她的血肉骨骼碾作尘泥。她张不开嘴,也使不上劲,嗓子眼挤出的声音是细弱游丝的蚊子叫,很快就被吸收进那堵看不见的墙壁里听不到了。
恍神之间,她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几乎所有的同学都举手了,只有每次都考第一的她没有举手。
答案她当然会,但她不愿意说。无论面对的是老师同学,还是后来的老板同事,她都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用响亮的声音大声讲话。
她很羡慕那些敢于大声喊的小伙伴们。许珍贵笑起来夸张又大声,祝安安总是一惊一乍地尖叫,她们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开心不开心的,惊喜或恐惧的,都敢喊出声来。只要喊出声来,就可以被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