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她也有过希望,觉得自己也要好好表现,或许就可以早些出去。但即使是这些打算,她也没办法跟姐姐说,因为姐姐再也没来看过她。
“太正常了。”一个同样没有家人来探视的阿姨曾埋怨又释然地告诉她,“不用说兄弟姐妹了,亲爹娘、亲生子女,很多人都过不去这个坎儿。这不是你自己的事,这也是一家人的事,一个人犯事全家没脸,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没有一家人,她只有姐姐。想到要不是因为她,姐姐或许早就能远走高飞了,有时她便会想,是不是在里面待着,对自己和姐姐来说,都更好一些?姐姐再也没来的那些日子里,她日复一日地想,便渐渐和周围的很多人一样,泄了气,也不想努力表现了,只觉得,如果有一天出去了,到时候姐姐好不容易改头换面有了安稳的生活,还会接受这样一个在高墙内埋葬了十年人生的自己吗?
这一天的到来比想象中慢得多,也快得多。她迫不及待地想找到姐姐,心里却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做好任何准备去面对。
她把旧信封折好收起来。“我本来……没想到你愿意帮我的。”她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我姐姐,她不是……”
不是什么呢?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没有任何立场替姐姐辩解什么。在她眼中,姐姐是唯一的精神寄托,是全部的希望。在别人眼中,姐姐究竟是怎样的人,犯过什么错,经历过怎样的人生,她其实根本就不了解,也自始至终没机会去了解。
“你倒也不用解释什么。”女人摇了摇头,仿佛从未把那些过去的事情放在心上,“我跟她没有什么过节。”
没有吗?毕竟是差点抢走她丈夫的人。余多心里这样想,也并没敢问出口。女人像是看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看了一眼街对面。“我家那个老不死的,一辈子都那德行。当年他们俩的事,我一闹,他就害怕了,怕闹大了单位不要他。不管是沈英,还是别人,他都不会离开这个家的。”她悠悠地说道,“沈英精着呢,看出来他怂,骗了他钱就跑了。骗了就骗了吧,钱也还了,我也不在意了。”
她又打量余多半晌:“虽然我也不知道你犯了什么事,但人这辈子,谁没犯过点错,你还年轻,出来了就好好生活,去找你姐吧。”
说完,她也没等余多的话,转身向街对面走去,穿过排队买早点的人群,隐进了蒸笼的雾气中,很快就看不见了。
余多在原地失神片刻,才发现一直忘了跟她道谢。
回去后她搜索了一下信纸抬头的职业学校地址,又搜索了寄信的地址,邮局就在这个学校附近,看来至少姐姐确实去过这里。她思忖良久,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好冒昧地按照搜索到的学校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是收发室,一个语气不耐烦的阿姨问她找谁,她犹豫了一下,说:“请问你们学校有一个叫李静的人吗?”
“我们学校有好几个叫李静的,老师、教职工、学生都有,你找哪个?”
“……”她本来就在慌张,愣了一下心虚地挂断了电话。但还是觉得这个李静会认识她姐姐,既然姐姐当时用她的账号打钱,那一定是当时的朋友,或者至少是知道她去处的人。
犹豫了半晌,她把想说的话斟酌着写在纸上以免自己忘记,然后又打了回去。
“我……我和我姐姐分开很多年了。”余多说,“她叫沈英,在几年前曾经用这个李静的账号打钱回来,但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想找到这个李静,想问她是不是认识我姐姐。”
“又是好人好事啊?”阿姨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什么?”她没太懂对面的意思。
“那我知道了,你等一下啊。”那边窸窸窣窣几声,没一会儿阿姨就报了一个电话号码给她。
“……您不是说有好几个李静吗?”她奇道,“我都不知道我找的是哪个,您怎么知道?”
“八成就她了,”阿姨说,“你去问吧。”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余多满心疑惑,但还是试着拨通了这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个中年女声,余多解释了来意。
“李静是我妈妈。”女声说,“我妈一辈子热心肠,远近闻名的老好人,什么忙都帮,一有人来学校送锦旗或是写表扬信,全校的人都知道她又行善积德了。但她早就退休了,现在七十多了,记性不好,有时候连人都不认得,很多事都想不起来。”
话音没落就听见一个老人的大嗓门由远及近接过了电话:“是不是找我的?学校的事吧?”
就听她女儿埋怨道:“都退休多少年了,学校找你干吗?还不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好人好事。”
旋即老人在电话里问道:“你找我呀?你是哪位?”
余多便又解释了一遍。老人耳朵不好使,好不容易听清了“沈英”两个字。
“你是沈英?”老人问,“我记得你,你还好吗?和家人团聚了吗?”
“我是她妹妹。”余多连忙说,“您还记得,当年她用您的账号转过钱吗?她后来联系过您吗?”
但老人耳朵又不好使了,提起这个印象里的名字之后,自顾自又说开了。老人嗓门大,又听不清,她想插话也插不上。在老人的絮叨中,余多大概听明白了当年的原委。
那时沈英在李老师任职的学校打零工做保洁,做了几个月,因为做得不好被辞退了,工资也没能拿到,一个人躲在楼梯间里哭。李老师路过,问了情况,安慰了她几句。
“看你年纪不大,日子还长,别哭坏了。”李老师好心说道,“你找个安稳的新工作,踏踏实实赚钱。”
沈英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自己抛夫弃子出来打工,钱是攒下来给老家的小孩上学用的。工资没到手,小孩下个月就不能如期开学了。
姐姐编瞎话习惯了,余多从小就知道。她爸不给钱又打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跟外人卖惨的。她爸总说她随她姐,嘴里没有一句真话,心眼又坏又毒。
但善良的李静老师帮人帮惯了,不仅答应帮沈英找工作,还问她这个月还差多少钱,要帮她垫上。可能沈英自己都没想到,能莫名其妙遇到一个不知道她说的真话假话就愿意借给她钱的“冤大头”,心虚起来,本想改口说不用了,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继续骗了下去。李老师二话没说就答应帮她还钱。后来俩人去银行转账,柜员还例行提醒她,真的要转账吗,谨防诈骗。沈英站在李老师身后,盯着老人家头上的丝丝白发,脸上烧得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