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店里还行?”许珍贵她妈问了话,她才把眼睛从手机上抬起来,看到自己的米饭上放着刘一念啃剩的排骨。
自从上次因为店里被砸跟她妈吵架后,许珍贵就不怎么回来吃饭了。时间长了她妈面子上也抹不开,又想找个台阶下,就跟她说刘一念过生日,叫她回来一起吹蜡烛。结果刘一念放学回来看到生日蛋糕,就着急非要吹蜡烛切蛋糕,许珍贵又比答应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到家。她妈只好给她留了一小块,切在盘子里拿盖子盖着。
许珍贵说不吃了。然后刘一念因为生日礼物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游戏机而发了一顿脾气,好不容易安分下来上桌吃饭,又不断地恶作剧,把不爱吃的骨头和皮扔在许珍贵碗里。
“店里还行。”许珍贵把筷子放下,平静地回答。
“你那天在广场上办活动,是不是见到严瑾了?”她妈问。
“……”许珍贵没想到她妈关注着她的每一个动向,直播都看到了,就点点头。
“她没再去找你们麻烦吧?”她妈问,“她恨的只是那个被判刑的女孩,不会迁怒到你头上。”
“嗯。”
她妈问:“转眼都半年了,你真打算一直把店做下去,不回上海了?”
“都半年了,你还惦记我回不回上海呢。”许珍贵故意说。
她妈看出来这话她不乐意接,就转而提起了另一个她更不乐意接的话题。
“那个谁,你要是不回上海,你俩就没可能复合了吧?”
说实话,她妈说出那个谁的时候,许珍贵心里愣了一下,花上一点时间,才能想起她妈指的“那个谁”的名字。自从她从上海回家之后,之前的一切好像被她那么轻松地就放下了,好像潜意识里一直希望自己这样做一样。
“不是妈妈打击你的积极性。”她妈说,“你不是说上海大城市单身的多吗?你留在咱们这个小地方,周围又都是女孩子,怎么找对象呢?就算是妈妈和你刘叔叔认识的朋友的孩子,都没有你这么大年纪的了。你不能留在家自暴自弃呀。”
许珍贵一边沉默地听着她妈说话,一边盯着刘一念继续恶作剧,糟践她面前这碗米饭。等放满了,她就把这碗米饭端到刘一念面前放下。
“吃了。”许珍贵说。
刘一念叼着筷子嬉皮笑脸。
“我让你吃了!”许珍贵啪地把他的筷子从嘴边打掉,“一粒都不许剩,给我吃了!”
她妈和刘叔叔看出来许珍贵生气了,在这里拣软柿子欺负,都没帮刘一念说话。刘一念求助失败,瘪了瘪嘴,挑挑拣拣地吃起那碗饭来。
“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自暴自弃。如果我有一天选择回上海了,那也不是为了找对象。”许珍贵一字一句地说,“妈,你还记得爸还在的时候,你们跟我是怎么说的吗?你们说,你们把我保护得很好,是为了让我好好找一个人,继续保护我。”
她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我其实不太明白,人到底会因为什么才喜欢上一个人。可能直到今天我都不算明白。但我至少明白了我会因为什么才不喜欢一个人,有很多原因,可能是因为我们最在乎的东西不一样,可能是因为我们各自的兴趣无法沟通,可能是因为我们对人生的规划不同,可能是因为我在对方身上找不到值得寄予期待的东西。当然也可能因为,我并没有把找一个保护我的人当成我的人生目标。我很感谢爸爸妈妈把我保护得很好,所以我有勇气去喜欢,也有勇气去不喜欢,我不害怕结束一段我认为不对的关系,也不害怕放弃以后我说不定会后悔的选择,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也不会担心以后没有人来保护我。”
说完,她盯着刘一念吃掉碗里的最后一个饭粒,然后站起来离开了饭桌。
平心而论,她理解她妈担心她的理由。她已经不属于这个家了,她妈希望她能尽早结束一个人漂着的日子。不管是嫁一个在上海有房有户口的人,还是一个本地知根知底的朋友的孩子,总归是希望能把她妥帖地安排进另一个家,就好像这样下半辈子就有了依靠,可以高枕无忧,从此幸福美满一样。就好像她妈自己找了刘叔叔,组建了另一个家一样。可无论是哪一个家,不都是别人的家吗?她的家没有了,早在爸爸离世的那一刻就没有了。再怎么妥帖安排,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保证她的下半辈子高枕无忧。就算是她自己也不能保证,也不会把这个权力交给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了。
许珍贵晚上回到店里,刚到楼下就听见大姐叫她。她探头往店里看,竟然看到余多坐在里面。
“这姑娘来找你的,我告诉她你出去了肯定回来,她就要走。我留她吃夜宵她还不好意思,跟我扭扭捏捏的。”大姐招呼她,“快进来,闺女,没吃晚饭呢吧?”
“没有呢!”许珍贵连忙说。反正刚才在家里确实也没吃饱。
“你去找我了?”余多问她。
“你怎么知道?”
“……那个老板娘告诉我的,她人还挺好的。”余多说,“反正,换了谁也不会想雇用我这样的人吧。”
“要不你在我这儿待几天?给我帮把手?”许珍贵问,“反正你也看到过,我就这么俩人,也忙不过来。”
“……我不太会。”余多有点犹豫。
“没有什么不会的,”许珍贵说,“晚上就住在这儿吧,给我做个伴。郑家悦现在不来了,我一个人挺孤单的呢。”
吃饭的时候,许珍贵一边想着怎么劝余多别介意网上乱讲的那些东西,一边点开手机,不出意外地还是看到越来越多的乱讲的东西。并且现在网络发达,有相当一部分已经不算是乱讲。当年的新闻、严老师的教师身份,包括后来案子的审判,有心的话都能查到,几乎就能拼凑出一个事实真相。但真相哪有八卦狗血的故事那么让人上头?加上“心机女”“高才生”“状元陨落”“校花情敌”“未成年杀人”之类的关键词,才会导致越来越多的人自以为正义地在那里评价和审判。
晚上睡觉前许珍贵看到余多在看手机,说:“我还以为你都不怎么看手机呢。”
“如果你是担心我看到网上那些话,那没关系。”余多说,“我怎么可能会被那些影响?”
“嗯。”许珍贵想,可能一直以来余多才是心理最强大的一个人。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虚无缥缈的言语上的伤害,可能是她曾受过的伤害中最轻微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