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余多没说话,许珍贵又说:“其实我觉得,你现在回来了,来跟姐姐见个面,也不算打扰。毕竟她有她的伴侣和孩子了,你也有你的生活,但亲人总要来往的嘛。先见面,以后再做打算。”
祝安安在一边等着,小声跟郑家悦说:“还是许珍贵比较善解人意,我现在就想抽醒她。十年没见的亲姐姐,都到门口了,在这儿磨蹭什么呢?!……我现在有点理解昨天你们对我的心情了,是不是想抽死我?”
“……也没有。”郑家悦说。
祝安安看了她一眼。她说:“……有一点。”
“……”
“好啦。你们俩处境不一样。”郑家悦说,“但是也没关系,不管怎么决定,我们都陪着你呢。”
她站在祝安安轮椅后面,伸出手来握着她的手。祝安安说:“我觉得我比小时候好很多了,小时候你肯定更想抽我。”
“……彼此彼此。”
“……”
一路奔波,大家都累了,吃了饭,找了一家旅馆开了一间多人间,晚上一边聊天一边休息,各自给家人报了平安。余多一直沉默不语,趁她们各自拿着手机,语音的语音,视频的视频,说想出去透透气,就开门出去了。许珍贵从手机上抬了下眼睛,看到余多拿了随身的包,觉得有点奇怪。
“好像是。”
“出去透气干吗要拿包呢?”许珍贵纳闷道,“我们又不会偷。”
过了一会儿,三个人陆续都结束了通话,余多还没回来,许珍贵就给她发了信息,问她在哪里透气,注意安全。余多一直没回,许珍贵怕不安全,又给她打了电话,她也没接。
三个人一时间都觉得不对劲,难道出门透气这么短的时间手机就丢了?许珍贵和郑家悦两个人决定出门找找看,留祝安安在房间等。
“可能她在附近想自己安静一下。”祝安安说。
“可能吧,但还是早点回来的好。”许珍贵说,“要不我总觉得不放心。”
两个人下楼到前台,问服务员有没有看到余多出去,她们说没注意。两人就到门外想随便转一转看看。出了门来到街上,天色已经很晚了,人也很少,周围很安静,不见余多的影子。许珍贵一边走,一边又拿出手机来拨通余多的电话。
没想到她俩突然同时听到余多的电话铃在附近不知道哪里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绝对是她们听过的她的电话铃声。走了几步,她们发现旁边的垃圾桶里就扔着余多随身的包。
包完好无损。提出来一看,手机还在里面响。
“这也不是被偷被抢了啊。”郑家悦一头雾水,“怎么把包给扔了?她人呢?”
俩人回到门口的灯光底下,打开余多的包翻了翻。除了一些路上她们给的零食和随身用品之外,还有一沓不知道什么文件。她俩对视了一眼,拿出来打开。
天彻底黑了,隔着街就能看到住宅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亮着。姐姐家住在一楼,窗帘还没拉,透过窗户,能看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吃着晚饭。小女孩咧开嘴大笑,妈妈宠溺地帮她把脸上粘着的饭粒拣掉,爸爸端着盘子过来,给她的碗里又添了什么食物,真是阖家团圆的温馨场面。
余多知道,这样的生活是十年前的姐姐做梦都想要的。那时候她们都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现在姐姐实现了,但这个梦里却没有她,也不应该有她。
来之前,她爸的那个远房侄子意外地主动联系她,说要见面。她觉得很奇怪,但想想自己一穷二白,也没有什么可被剥削的,就去了。结果他侄子一见面就拿出一份文件,让她签字。
“我只是坐了十年牢,我不是傻子,你让我签什么我就签。”她看都没看就说,“我当年认罪都没有这么痛快。”
“你先看一下。”他倒是没急躁。
她仔细一看,是一份放弃继承权声明。大概意思就是她爸将来如果死了,她自愿放弃遗产和房产什么的。
“是怕我去抢你的钱吗?”她说,“我姐当年走的时候,你也逼她签了这个?”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他倒是有点诧异,“她走了都没告诉过你?”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她不是你姐姐。”
…………
原来,原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姐姐总是说不记得妈妈离开前的事。为什么姐姐总是说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为什么姐姐比她大这么多岁。为什么姐姐有小时候在农村的记忆,而她没有。
为什么他总是暴打姐姐,但姐姐总护着她。为什么他总骂姐姐不检点,到处勾引野男人。为什么他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许在家里出现。
他侄子说,他当年结不成婚是因为他有弱精症,他到处求医问药大受打击之后,心灰意冷,跟家人说,要领养一个孩子。但是没过几年,他家人就发现了沈英的存在,还有刚出生的余多。他对外说是他领养的姐妹俩。可他家人都知道,年龄差距过大的沈英和余多,根本就不是姐妹,而是母女。
但他又觉得他自己不能生,就认为余多一定是沈英跟野男人乱搞生下来的。他害怕余多是他亲生的,又害怕余多不是他亲生的。在余多没满周岁的时候,沈英曾经偷了他的头发想去做亲子鉴定,被他发现了打个半死,告诉她如果再被他发现,他就把余多从窗户丢出去。从那天起,家里只要出现头发丝儿或者指甲,他就会暴揍她一顿,渐渐地演变成了他近乎变态的洁癖。
原来她的噩梦不仅因为他,还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
原来她隐瞒身世,是因为耻辱,或者不想让这个孩子觉得自己的由来是如此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