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喧嚣繁华,房内阮夫人和晓霜说话声音又低低的,芳槿也听不清什么,就默默在外等着。
在等了许久,仍不见阮夫人出来后,芳槿在外问了好几声,却都听不到阮夫人的回答。
芳槿心中一惊,也顾不得尊卑礼仪,就硬将紧闭着的房门撞推开,见房内就只一个晓霜,并不见阮夫人的身影,阮夫人像是从房间后门离开了。
芳槿骇得心头乱跳,从晓霜口中逼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忙令侍卫侍女在附近紧急搜寻。
好在搜寻没多久后,就发现了阮夫人的踪迹,阮夫人其实人就在距离香粉铺子几家的一间医馆里,芳槿匆匆走进医馆中时,见阮夫人正从大夫手里拿过一包药。
第87章
芳槿提心吊胆地走上前去,努力绷着面上的神情,使自己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夫人是哪里不适?怎不告诉奴婢,奴婢扶夫人来医馆,或是尽快护送夫人回家,让孙大夫为夫人把脉看看。”
再怎么极力保持镇定,芳槿亦不由话音有点发颤,她不能强行夺走阮夫人手中的药包,只能试着劝道:“奴婢……奴婢为您拿着药吧。”
但阮夫人仍是自己拿着那包药,阮夫人面上神色淡淡地站起身来,边向医馆外走去,边道:“我没什么事,天色不早了,回府吧。”
芳槿恭谨地“是”
了一声,心中兀自乱跳,她在扶阮夫人登上回程的马车时,暗朝一侍女使了下眼色,示意那侍女悄悄退回到那间医馆中,细细询问那里的大夫伙计,阮夫人究竟在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手里拿着的那包药,又究竟是什么药。
马车先行,芳槿心惊肉跳了一路,到回绛雪院时,见阮夫人也不回房休息,而是走向了院内那间煎药时所用的小室,像是要亲自煎她手上那服药。
芳槿心慌得越发要绷不住神情,她强行绷着面上那点子恭敬笑意,努力劝道:“夫人,炭火气熏人,还是让奴婢来为您煎药吧,这等小事,怎能夫人亲自动手做呢。”
但阮夫人像听不见她说话,就坐在药吊子前的小杌子上,拿扇子慢慢地扇着煎药的炉火,淡淡的烟气中,阮夫人面上表情平静得令芳槿几乎要感到毛骨悚然。
芳槿忙让人去传孙大夫过来,但在孙大夫还没赶到绛雪院时,她指令打探消息的那名侍女,已经人回来了。
侍女白着一张脸,在芳槿耳边匆匆说了几句后,芳槿强绷多时的镇定表情,也不由崩裂开来,果然如她猜想的一般,阮夫人在那间医馆里,知晓了她怀孕的真正月份,阮夫人此刻正在煎的,是一味堕胎药。
匆匆赶来的孙大夫,在闻到正在熬煎的草药味时,直接就老脸煞白,孙大夫哆嗦着唇,面朝芳槿道:“快……快拦着夫人,夫人不能用这药……这药若喝下,要出事的……”
芳槿怎拦得住阮夫人这么做,她只是一个奴婢,虽暗地里受了大人密令,随时通传有关阮夫人的事、小心照顾阮夫人的身体等,但她一个奴婢,在主子铁了心要做某件事时,哪有权力去拦,且看阮夫人此刻这面色,若她竟敢越界用强,不知阮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今日之事,是她看护不力的缘故,若为大人知晓,她必要受到重罚,可芳槿更加知道,如果阮夫人和她腹中孩子有个好歹,她更加要万劫不复,所以在马车回谢家的路上时,芳槿为防万一,其实就已命侍卫速去禀报大人,眼下这情况,只有大人才有可能阻止得了阮夫人了。
将近暮时,离下值还有盏茶时间时,人在值房中的谢殊,在了结了这一日的公事繁杂后,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笺,一边想着他的心事,一边缓缓地不时落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隽永美好、寓意极佳的字。
谢殊在想他孩子的名字,不是从祖母吩咐后才在想,其实在刚知晓阮婉娩有孕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心中陆陆续续地想了许多。
昨日深夜里,他在竹里馆书房中,将心中所想,一字字地写了下来,写着时,他不由地在心中畅想,他和阮婉娩的那个孩子,在出世后,会有多么地冰雪可爱,惹人爱怜。
即使知晓阮婉娩大抵不会看,他还是将万千柔情都付在了那张纸上,他盼着那孩子能平安出世,在想起他和阮婉娩有一个孩子时,便情难自禁,忍不住地在心中有所希冀。
谢殊希冀阮婉娩将来因这孩子的存在,无法狠心断了与他的关系,他们是孩子的父母亲,只要孩子在,阮婉娩就不能自欺欺人,不能不常在心中想起他,想起他与她曾经的那一夜,想起他们在弟弟活着的消息传回前,其实关系已渐渐破冰,其实已经接近能正常相处,他要她都记起来,他要她无法再将那时候的时光,深深掩埋在她心底。
她其实是关心他的,只是她自己不肯承认,不然也不会在每一次对他万分恼怒时,一见他身体有何异常,便要心软。
一个心地再柔软善良的女子,也不会是非不分到对一个恨入骨髓的仇人屡屡心软,阮婉娩并不是对他一点点的感情都没有,只是因弟弟阿琰活着回来了,而不敢认,越是不敢认,她就越是要爱弟弟阿琰,越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唯有这个孩子,能逼她将双眼看向他。
谢殊为这个孩子已是费尽心机,但也知纸是包不住火一世的,只是能拖一时,就拖一时。
暮色四垂时,他将这张写满孩子名字的纸笺收在袖中,一边走出内阁,一边心中犹豫,是否要在回去后,再命人将这张纸笺送往绛雪院中。
或许不该,晨起时他令人送的那张,还可说是祖母吩咐,他不得不为,若晚间再送一张,就显得他过于关心她腹中的孩子了,尽管他十分想让她看见他为他们孩子所想的名字……不该再送,以免惹得阮婉娩生疑,惹得弟弟生疑……
这般想着时,谢殊人已走午门之外,见深秋寒凉的暮色中,弟弟谢琰正抱剑站在不远处,神色似同秋暮浸着利刃般的深深寒意。
并非这些日子里在谢家与他的冷淡疏离,谢殊在望见弟弟这般神色时,心中已有所预感,却仍是淡然地走近前去,淡声说道:“此处眼线杂多,你这般神色杵在这里等我,为人瞧见,不知要叫那些人生出多少揣测。”
谢琰心中似压抑着灼烧的炭火,深秋寒意再重,也压不住他心头的躁乱焦灼,他已为谢家忍等了整整一个白日,没有直接冲进内阁质问发作,这时在终于见到他的二哥时,话音虽冷,却难忍其中灼怒的前兆,“我有事找你”
,他目光远比在竹里馆那夜刺冷,“我有话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