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当如何,他心中半点不知晓,这一日他心里经历了太多,昨日里他还在暗自痛苦,还在相信他的兄长,然而这一日下来,一切都已天翻地覆,从过去到现在,所有的爱恨都纠缠不清。
但二哥还是被救回来了,那就似乎什么也不必多想了,就只是要和他算清这笔账罢了。
谢琰面沉如铁,正欲开口时,就听二哥先说道:“你想知道所有是不是?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二哥的声音竟是笑着的,“我告诉你,她为什么死活不肯要那孩子,因为那孩子是我强求来的,因为我强迫了她,在将她从裴晏身边带走的那天夜里,所以她后来才会坠崖,不是因意外翻车,而是她被我逼得生出了死志,想要坠崖而死,随你而去。”
谢琰本就在猜测是二哥强迫了阮婉娩,当真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之怒恨登时如离弦之箭,他按耐不住就抽出腰间匕首,挟满心恨火扑近榻前时,听二哥嗓音嘲冷疲惫地道:“想要杀我,也光明正大些,将灯点上吧。”
谢琰身形猛地一僵,此时是夜半三更,房间里所有灯火都燃着,二哥在竹里馆的寝房里,明明是灯火通明。
第90章
熙和六年,于国朝来说,算是平安和兴的一年,不仅天公作美,这一年风调雨顺,各地少水灾旱灾,困扰国朝几十年之久的边关之患,也在这一年,因戎胡族内乱,暂时得到了解决,边关实施起互市政策,边关将士百姓暂摆脱了战争之苦,得以休息养生。
社稷之平安和兴,自是因有明君在位,但也赖众臣忠心扶持。
谈起这一年国朝的和兴之景,时人便不能绕过天子的内阁肱骨之臣,尤其是那位年纪还未到三十、就已身居次辅的谢殊谢大人。
这一年国朝之兴,离不开其运筹帷幄,谢殊其人,尽管一壁名声饱受争议,一壁却又建功硕硕,令朝廷草野侧目不已。
然而与国朝之平安和兴相较,谢殊谢大人本人,在这一年里,却像是命犯太岁,颇为时运不济。
他先是在春日遭遇刺杀,险些命丧,不得不在府休养一月,后又在夏日里翻车坠崖,又身负重伤,不得不休养一月。
到如今时节已到深秋,离年关也没几个月了,世人以为谢大人再怎么命犯太岁,也不至霉运至此,应能平安地过完这一年时,却又有他患病的消息传出,谢大人竟忽然病到无法出门,只能又像前两次一样,一壁在府休养,一壁处理公事。
一年不到就接二连三这番,尽管天子仍信任重用谢殊,朝廷里对谢殊不利的声音也愈发地多了起来,当然这些声音,表面上是臣子间的关怀,如裴阁老就恳请陛下容谢殊好生休养,道如此劳心劳神,不利于谢殊安心养病,应将谢殊所管事务,分与其他阁臣,代为操劳等等。
但谢殊上折恳请在府理事,既说自己病情并无传言中厉害,又道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年幼的天子,又对曾立下救驾之功的谢次辅,深深地依赖信任,遂最终事情结果,仍是同前两次般,每日里有大量的公文送入谢府,天子有什么事情拿不准主意时,也会特意命太监来询问谢殊。
世人只以为谢殊是患了头风类的疾病,天子和太皇太后派来诊看的御医,在回去复命时也只说谢大人是在之前坠崖时落下了头疾,世间仅极少的几个人,知晓谢殊其实失明的真相。
若是谢殊失明的真相传出,他的次辅之位绝对不保,他本人只能在府静养之时,他手中权柄定会被朝中政敌趁势瓜分,而一旦失权,谢殊以及他身后的谢家,极有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殊从前树大招风,又在推行新政之时,得罪过太多勋贵老臣,若他失势,甚至只是显露出失势的苗头,就会有无数势力似豺狼虎豹扑上谢家,都想从中啃下几口血肉来,权力的争夺与转移便是如此,你死我活,不啻于战场上刀光剑影。
谢琰深知这一点,知他无论心中有多痛恨曾强迫婉娩的二哥,他都不能在这样的时候,令外人看见谢家兄弟阋墙,不能径带着婉娩和祖母离开,将失明的二哥,一人扔留在竹里馆中,令整个谢家都陷入巨大的风险。
他不但不能如此做,还得暗地里帮着二哥处理朝事、帮二哥瞒过圣上和太皇太后派来的太医。
他从前喜欢兄弟一体的话,后来又十分痛恨厌恶,但到了这样的时候,不管他心中有多痛恨厌恶,他都不得不承认兄弟一体。
他必须在这时候襄助二哥,襄助二哥就是保全谢家,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婉娩和祖母都是谢家人,若谢家遭逢大难,无人得以幸免。
当圣上和太皇太后派来的太医来到谢家时,二哥表现地云淡风轻,神色和从前无甚区别,还淡笑着和太医说了几句闲话,像他就只是患上头疾而已,并无其他。
太医并未发现二哥失明的事实,因谢琰一直在旁悄悄提示,来的是太医院哪位太医,太医从何处走进,二哥该面向何处说话等等,他们兄弟间的配合,可算是天衣无缝,也成功地暂时瞒天过海。
当太医离去时,谢琰立即松开了搀扶的手,神色也不由冷了下来。
失明的二哥虽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在面对太医时衔着笑意的温和神情,也逐渐地变得淡冷。
房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这样的死寂,就是如今他与二哥关系的写照,从前联结他们一心的是兄弟情义,而今能叫他们一心的,唯有谢家的安危与利益。
谢琰有公职在身,今夜需在禁内,无法晚间在此读公文给二哥听,并代为执笔批复,就在窗外将起暮色时,对二哥道:“我要走了,我会让成安进来侍奉。”
二哥淡淡“嗯”
了一声,窗外轻寒的天色落在他的面上,像是无波无澜的水面。
谢琰望着二哥这般面色,不由心想,从小就心高气傲的二哥,在如今竟无法双眼视物时,表面的平静之下,真实会是何等心境。
谢琰略想了想,便不愿再深想,为二哥曾犯下强迫婉娩的罪行。
他抬足就走,在将走出房门时,听二哥的声音在他身后道:“她必须好好治疗身体,你要不放心孙大夫,就找京中的名医来,每日里把脉问诊都不能断,她身体吃不消那样的痛,她必须好好将养一年半载,不然可能染上重疾,或是落下什么病根。”
“……不消你操心”
,谢琰正一只长靴踩在门槛上,也不回头,就冷声道,“她的事,与你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