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黑暗压下来,比呼吸还重。我靠着墙站稳,手指摸到相机还在胸前。林昭刚才被我扶着进来,可现在身边没人。她不见了。不是走丢,是根本没进来。我记得她掌心流血,脸色发青,但我拉着她迈过了门槛。陈砚跟在最后,身影淡得像要散掉。可现在只有我和他,还有地上那层酒红色的光,从墙壁里慢慢渗出来。我低头看脚边。一个红睡裙女孩趴在地上,不动了。她的后颈露在外面,皮肤很白,上面有一圈细线,绕着颈椎画了个环。那不是纹身,是刻进去的,颜色像旧银器。我蹲下,把相机凑近。取景框闪了一下,画面出来了。放大,再放大。那个环的形状和我左耳上残留的银环根部一模一样。七岁那年戴上的,后来断了,只剩一点埋在皮肉里。我抬头环顾四周。墙上荧光微弱,照出更多倒地的身影。她们都穿着一样的红睡裙,姿势僵硬,像是突然断电的机器。但她们的后颈,全都有那个环。这不是装饰。是标记。我往后退了一步,手碰到陈砚的肩膀。他靠在墙边,喘气声很急,像是刚跑完很长一段路。他的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团。“你还好吗?”我问。他没回答。我把相机收好,伸手探他额头。冰凉,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他的身体明明站在那儿,却感觉不到重量,像一层影子贴在空气里。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声音。“砚砚,带姐姐回家,妈妈给你织了新毛衣。”是林晚的声音。温柔,带着笑,像哄小孩睡觉那样轻。陈砚猛地睁眼。他的瞳孔变了。原本灰白色的虹膜,一瞬间染上酒红色,又迅速褪回去。他双手抱住头,整个人滑坐在地,嘴里发出低哼。“别……别念了……”“你说什么?”我抓住他手臂。他咬着牙,声音发抖:“她在找我……她知道我在这里……”“谁?林晚?”“不,是我妈。”他说,“她说要给我织毛衣……小时候每年冬天都织……蓝色的,领口有扣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查档案、拼线索的陈砚,而是一个孩子,在说他最怕又最想要的东西。我忽然明白过来。他们不是随便选人的。林晚挑的每一个容器,都是失去母亲的人,或者母亲失去孩子的人。她用记忆当钩子,把人一点点拉进她的世界。我掏出相机,对准陈砚的脸。闪光灯亮了一下。他抖了一下,酒红色从眼角漫开,又缩回去。取景框里,他的影像出现重影——一个是现在的他,另一个是穿旧毛衣的小男孩,脸贴在玻璃窗上往外看雪。“你看到了?”我问他。他点头,声音哑了:“她在我脑子里……不止一次……她早就来过……”“什么时候?”“姐姐失踪那天。”他说,“我在疗养所外等她下班,听见广播里放童谣。我走进去,看见她在写笔记……然后有人把我按住,针扎进脖子……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他说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有一道疤,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现在,那道疤开始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我翻出他随身带的那个破本子。封面烧焦了一半,里面全是零散的纸页。我快速翻动,在夹层找到一张薄纸,上面印着几行字:【记忆编码协议】“母体记忆通过特定音律注入容器神经网络。童谣为载体,银环为接收端口。每段旋律对应一段预设人格模块,循环播放实现意识覆盖。”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失败案例:宿主原有记忆抵抗强烈,导致双重意识并存。建议清除前识,或等待情感共鸣点自然崩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原来童谣不是洗脑,是安装程序。每一次听到,就在往大脑里塞一段林晚的记忆。听得越多,她就越完整。而银环,就是信号接收器,让那些声音精准落进指定位置。所以那些女孩才会唱歌。她们不是主动的,是被人启动的。我也唱过。七岁生日那天,林晚抱着我,轻轻哼:“小星星,闭眼睛,妈妈要睡觉了……”我当时觉得困,眼皮抬不起来。等我再睁眼,已经是三天后,躺在医院,护士说我发烧昏迷。现在我知道了。那三天,她在往我身体里搬家。我把本子塞回陈砚怀里。他还在抱头,但呼吸平稳了些。“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我问。他抬起头,看着我。“记得。”他说,“我是陈砚,档案馆修复师。姐姐叫陈柔,是疗养所护士。她死前留下半本笔记,我找了二十年。”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她也记得我。她记得我爱吃糖,记得我怕黑,记得我七岁那年摔断了腿……这些事,只有我妈知道。”,!“所以你现在有两个记忆?”“不止。”他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叫她妈妈。我想扑进她怀里,想让她摸我的头……可我知道她是错的,她是凶手……但我还是想……”他说不下去了。墙上的荧光忽然变亮。我们同时抬头。高塔深处又响起了广播。这次没有说话。是童谣。“小星星,闭眼睛,妈妈要睡觉了……”声音很轻,但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整个建筑都在呼吸。陈砚的身体立刻绷紧。他的手指抠进地面,关节泛白。他的嘴动了,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跟着默念。我一把抓住他手腕。“别跟着唱。”我说。他摇头,眼泪流下来。“我不想……可我记得每一个音符……它自己会动……”我举起相机,对着他拍了一张。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瞳孔里的酒红色退了一些。有效。我连续按快门。咔嚓,咔嚓,咔嚓。每一次闪光,他身体就抖一下,眼神清明一分。到了第五张,他终于抬起头,喘着气说:“停……再拍下去我要瞎了。”我放下相机。“你能撑住吗?”他靠在墙边,闭着眼睛:“能。只要我不听,就不算输。”“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因为……”他睁开眼,看着我,“我怕我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我怕我真的想叫她妈妈。”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懂。我也怕。怕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真心实意地爱着那个把我变成她的人。怕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对的,怕我会亲手把林昭也拉进来。墙上的荧光开始流动。像血在血管里爬。陈砚忽然坐直。“等等。”他说,“日志后面还有东西。”他翻开本子最后一页。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写的:【如果听见童谣,请毁掉所有银环。它们不只是接收器——也是钥匙。】:()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