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上时,我听见怀表在腹中跳了一下。不是错觉。它比刚才更慢,像钟摆快没力气了。我站在原地,手指还贴着金属门面。警徽在风衣内袋,热度退了,但皮肤底下还留着一点发麻的感觉。我没有按任何楼层。走廊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通向出口。我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两层,脚步声很轻。中途我摸出相机,检查胶卷是否完好。快门键能按下,底片还在。我把相机带绕在手腕上,另一只手始终压着腹部。三公里外有家心理卫生中心。这是我昨晚用u盘查到的最后一个安全点。名单里其他机构都标了红叉,只有这家编号0742的门诊没被标记。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干净,但我要试一次。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街面,行人不多。我走进门诊楼时,玻璃门映出我的样子:黑发扎成低马尾,风衣袖口磨损,左耳三枚银环都在。我没有照太久,直接走向预约台。“林镜心,九点的号。”前台抬头看我一眼,递来登记卡。“诊室三,在二楼尽头。”我没接笔,自己填完信息,沿着走廊往里走。门牌是白底黑字,数字清晰。我停在门口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进去。屋里灯光正常,窗框完整,窗帘半拉。空调出风口没有雾气飘出来。医生坐在桌后,穿白大褂,胸前别着铭牌:市心卫-0742。她抬头看我,笑了笑。“请坐。”我没动。她约四十岁,短发齐肩,面容干净。我盯着她脖颈左侧——那里有一块胎记,形状像一朵玫瑰,边缘微微凸起。和林昭的一样。可她没有认出我。也没有任何反应。我开口:“请出示执业证编号和今日排班截图。”她没惊讶,从抽屉拿出手机,解锁,调出工作系统页面,转过来给我看。屏幕显示她的姓名、工号、当日值班记录,全部匹配。我还是没坐下。我举起相机,对准她递手机的动作,按下快门。咔嚓。她没阻止,也没问为什么拍照。等我收起相机,她才说:“你是林小姐?档案上写你有间歇性记忆断裂和视觉重影现象。”我点头。“最近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昨天。”“具体表现?”“看到另一个自己。”她记下几行字,笔尖划纸的声音很稳。然后她抬头,直视我眼睛。“你正在被记忆寄生。”她说。我手指收紧。“当瞳孔出现重影时……”她声音没变,还是那种平稳的语调,“你就不再是原来的你了。”我闭眼,再睁。左眼清楚。右眼视野边缘有一道灰影,极淡,像旧照片上的划痕,不到一秒就消失了。我抬手摸了摸左耳最下面那枚银环。金属凉。舌尖抵住上颚,防止吞咽反射。她继续说:“你知道它们怎么进来的吗?通过你看过的画面,听过的声音,甚至别人对你说过的话。它们会藏在这些地方,等你放松的时候,一点点替换你。”我往前半步。她袖口擦过相机镜头。就在那一瞬,我猛地侧头,借镜头镀膜反光去看她后颈。胎记边缘有银光闪过。频率和老园丁手套缝线里的液体一样。我想起b2密室的监控画面。那个穿红裙的我,拖着陈砚走向铁椅。动作那么熟,像是做过很多次。现在这个医生,说话的方式也像演练过。每一个停顿,都在我呼吸的间隙。我站着没退。她忽然不说话了。窗外梧桐树影在玻璃上晃,枝条摆动的节奏不太自然。我余光扫过去——七道细长影子连在一起,像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就在这时,玻璃炸了。不是整块碎裂,是从中间一点爆开,裂纹呈放射状扩散。碎片飞溅,我抬起手臂挡脸,一片菱形碎渣贴着颧骨滑过,留下一道细线。我没躲。落地途中,那片玻璃背面凝着水汽,倒映出七个穿酒红裙的小女孩。她们站成一圈,脸朝内,嘴在动。我看清了。她们在说同一句话。“妈妈,我们饿。”我放下手臂,脸上有点湿。不知道是血还是汗。医生还坐在那里,白大褂没破,脸上也没伤。她低头翻病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你看到了?”她问。我没答。她合上本子,抬头看我:“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吗?”我不说话。“她穿什么衣服?”我喉咙发紧。“酒红色丝绒裙。”她轻轻说,“发间别珍珠发卡。她对你笑,叫你乖乖听话。”我后退一步。她没起身。“你逃不掉的。”她说,“你就是她选中的容器。第七个。前面六个都失败了,只有你活到了现在。”我转身去开门。“等等。”她在后面说,“你拍的照片,两个小时后才能取。别忘了。”我没回头。走廊空荡,应急灯亮着。我一步步走下楼梯,手插进风衣口袋,握住警徽。它不再发烫,但能感觉到轮廓还在。我走出门诊楼,阳光照在脸上。街角有家24小时冲洗店。我推门进去。店里灯光惨白,柜台后坐着个技师,戴眼镜,正低头修相纸裁边。他抬头看我。我掏出相机,卸下胶卷盒,放在柜台上。“加急,三十分钟。”他接过胶卷,放进机器口。显影灯亮起,幽蓝色。我走到角落塑料椅坐下,双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相机横放腿面,镜头盖没卸。我盯着那盏灯。一秒,两秒。灯一直亮着。我眨了眨眼。左眼内侧,一道极细灰影缓缓游动,像墨滴入水,慢慢散开。我没有碰它。也没有眨眼。:()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