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她的发尾滴下,打湿了风衣的领口。她站在顶楼边缘,手里抱着一叠照片。火盆摆在脚边,火焰在雨中没有熄灭,反而烧得稳定。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左耳的银环已经不再发烫,和她的那枚一样,安静地贴在皮肤上。我们都没有说话。从地下室出来后,一路走上来,谁也没开口。她低头看着火盆。第一张照片滑进火里,边角卷起,变黑,然后燃成灰。是七岁那年的合影。她穿着白裙子,站得笔直。玻璃舱外的手印还留在相纸上,火光一舔,就没了。第二张是暗房里的自拍。显影液还没冲干净,画面有些模糊。她盯着看了两秒,还是扔了进去。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她右脸上。那一侧皮肤已经不像人肉,更像某种凝固的矿物,反着微弱的光。她继续烧。一张接一张。有她在街角拍下的陌生人,有公寓走廊的空镜头,还有704室门牌的特写。每一张都曾在夜里被她反复翻看,试图找出不对劲的地方。现在全都不要了。最后一卷胶卷缠在铁圈上,她用剪刀一段段剪开,慢慢放进去。火势始终不大,也不小,刚好够吞掉这些纸片,又不会溅出火星。雨水落在盆沿,立刻蒸发,没留下水渍。她闭上了眼睛。手指微微抖。不是因为冷,而是身体还记得那些画面。可她没停下。胶卷烧到一半时,火光忽然晃动。灰烬飘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我看见一个孩子的脸,接着又是一个青年的背影,再后来是一双沾血的手。她没睁眼,只是把剩下的全倒了进去。火熄了。最后一缕烟散在雨里。她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风衣下摆还在滴水,但她整个人像是轻了。我不确定是因为记忆真的消失了,还是她终于不再想抓住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放在她肩上。我的掌心有汗,也有雨水,湿漉漉的。她没躲,也没回头。但肩膀稍微松了一下。地面裂开了。声音很轻,像布料被慢慢撕开。一道缝隙从我们脚下延伸出去,形状不规则,却能看出轮廓——像一张嘴,又像一条通道的入口。边缘泛着湿光,有液体渗出,温热,银色,顺着裂缝往下流,却没有滴落。它贴在水泥上,像被什么吸住了。她低头看。我也低头看。那银液缓缓流动,节奏和呼吸差不多。一下,一下。整栋楼安静得奇怪。雨还在下,但打在屋顶的声音没了。风也停了。连远处的车声都不见了。她张了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出来。我试了试自己的声音,同样发不出。空气像一层膜,压住所有声响。她抬起左手,轻轻拍了下胸口。动作很小,但我看懂了。她在告诉我,她还在。我点头。然后我伸手,握住她的右手。她的手指冰凉,但能动。我把她的手攥紧,十指扣住。她的指甲有点裂了,边缘不齐。我以前没注意过这些细节。左耳的银环闪了一下。我和她的那枚同时亮起,微弱的红光,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彻底暗了下去。再没有反应。我贴近她耳边,虽然知道声音传不出去,还是动了嘴。我说:“记得给弟弟取名字。”她身体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听到了,而是感觉到了。我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廓,她本能地僵住。但她没抽开。话一说完,整栋楼的灯全灭了。不是闪烁,也不是渐暗,是同一瞬间全部熄灭。走廊、楼梯、每一扇窗户里的光,全都消失。黑暗来得干脆。雨也停了。不是慢慢变小,是直接停住。空中还悬着水珠,一颗颗浮在那里,离地两米高,不动了。它们不再是透明的,变成了乳白色,圆润,表面反着微光,像未打磨的珍珠。整个世界静了。没有风,没有雨声,没有心跳声。我能看见自己的呼吸,一团白雾停在面前,散不开。脚下的裂缝还在搏动。银液起伏,像有东西在下面慢慢醒来。她站着没动。我也站着。我们的手还握在一起。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蹭过我的手背。我看着她左侧的脸。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眼睛有神,嘴角平直。右边已经看不出表情,晶体覆盖到颈侧,连发丝都像是凝住的。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一颗悬浮的雨珠。它停在那里,没有滑落。她也没去擦。远处天边有一点微光。不是日出,也不是云缝里的月。就是一点亮,孤零零地挂着。照不到这里。她把头偏过来一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静,没有恐惧,也没有疑问。就像已经接受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我没有移开视线。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回一句话。但我没看到完整口型。只捕捉到第一个音的起始动作。就在这时,脚下的裂缝扩张了一毫米。银液往上涌了一点,碰到她的鞋尖。没有腐蚀,也没有温度变化。只是贴上去,像在识别。她没退。我也没动。头顶的珍珠雨依然悬着。地底的脉动又响了一次。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