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机在三脚架上轻轻震了一下,边缘那抹蓝光还没散尽。我盯着它,手指贴在耳后,麻意顺着神经往上爬,像有根线从脑壳里往外抽。陈砚没碰相机,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他转身时手里多了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这不是我怀了孩子……”停顿两秒,“是我正在被‘她’怀进去。”他关掉,收好,一句话没说。我们都没再看镜子。十分钟后,车停在市立医院侧门。天阴着,风卷着落叶打在铁栅栏上,啪啪响。我没穿外套,只把风衣拉链拉到下巴,冷气还是往脖子里钻。陈砚递来一只口罩,又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小包银粉,用纸包着塞进内袋。“待会别碰任何金属接口。”他说,“你现在的状态,接触可能引发反向传导。”我点头,跟在他后面翻过矮墙。排水沟盖板松了一角,他伸手掀开,锈蚀的铰链发出短促摩擦声。通道低矮,头顶滴水,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我右手扶墙,指尖传来细微震动,仿佛这栋楼的血管正随着某种频率跳动。出口是停尸房后方的通风间。铁门虚掩,挂锁断了,垂在一边。陈砚推门进去,紫外手电扫过地面——没有脚印,但地板上有几道浅痕,像是推车反复拖行留下的。“冷藏区在最里面。”他低声说,“先确认有没有监控。”我没应,耳朵突然嗡了一声,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哭。不是幻听,是那种刚出生婴儿的、断断续续的啼哭,微弱得几乎被背景噪音吞没。我抬手按住左耳三枚银环,最下面那枚有点发烫。“你听见了吗?”我问。陈砚摇头。他正蹲在控制台前,手指抹过灰尘,检查电源开关。主灯亮不起来,但他很快接通了备用线路。一排冷白灯管闪了几下,终于稳定照明。我们沿着走廊往里走。两侧是金属柜,编号从001到047。陈砚抽出第一个抽屉,里面是空的。第二个也是。直到第六个,才看到一具裹着白布的婴儿尸体。他掀开布角。我举起相机,无闪光模式连拍三张。镜头对准后颈位置——皮肤完整,但中央有一处圆形疤痕,直径约两厘米,边缘微微凸起,像是皮下埋了什么东西。我把照片导入手机查看,放大细节:疤痕中心有个微型金属接口,呈六边形,表面蚀刻着细密纹路,和我宫颈活检样本里的突触结构完全一致。“不止一个。”我说。我们继续拉开其他抽屉。第七、第九、第十三……每一具婴儿遗体都在相同位置有接口。有的已经氧化发黑,有的还泛着金属光泽。我拍下所有编号和接口状态,底片显影速度明显变慢,边缘开始泛出淡蓝光晕,像上次冲洗胶卷时那样。走到第四个区域时,推车卡住了。轮子陷进地缝,我用力往前推,发出刺耳摩擦声。远处立刻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走廊拐角处停下。陈砚迅速关灯。我们退进侧间的储物柜后。黑暗中,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耳骨深处那根线在颤。脚步声绕了一圈,走了。等完全安静后,陈砚打开紫外手电,光束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粒。“继续。”他说。我们移到第六具尸体前。这具保存得最好,皮肤几乎没有干瘪,接口也最清晰。我靠近拍照时,左手突然一抖,快门按偏了。就在那一瞬,整排金属柜同时震了一下。所有尸体,同步抽搐。幅度不大,就是四肢轻微弹动,头歪了一下。但它们原本是静止的,现在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集体动了。接口处渗出透明液体,顺着脖子流下,在地面汇成一条细线,蜿蜒向前,最终形成一个短暂闭合的回路,持续不到三秒,就蒸发殆尽。陈砚胸前口袋突然震动。他掏出来——是他姐姐的旧式护士胸牌,背面嵌着一块微型指示灯。此刻,那灯正发出红光,频率和刚才地上的电流回路完全同步。“她在回应什么。”我低声说。他没说话,打开工具箱,取出修复用的银粉。这是他用来显影脆弱纸张的材料,导电性强,能在破损文件上勾勒出原始字迹。他将粉末倒在掌心,轻轻吹散,然后用指尖蘸取,在对面墙上顺着刚才电流的走向涂抹。线条逐渐成形。先是分支,从每个尸体接口延伸出来;然后汇聚成主干,穿过停尸房墙体,接入地下管道系统;再向上,跨越街区,连接变电站、通信基站、老城区供水网……最终,终点落在一张模糊的城市地图上——704室所在公寓楼的位置。银线终点,凝成一点。我和陈砚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刚从那里出来。那个房间,那面玻璃窗,那台自动启动的相机。而这些尸体,这些埋在地下的孩子,它们的神经线路,全都指向同一个坐标。,!就像被召唤。我伸手想去取第六具尸体接口上的金属残件。手指刚碰到,整条左臂猛地一震,像是有股电流从指尖倒灌进来,直冲大脑。我本能后退,撞上身后铁柜,发出巨响。脚步声立刻从远处逼近。陈砚迅速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对照银粉图谱记录下一串数字编码。我看到其中几位和704门牌号重合。他把纸折好塞进内袋,又用手机拍下墙面全貌。“走。”他说。我放弃取物,跟着他熄灭光源,退回排水通道。爬出去时,我能感觉到耳后刺痛加剧,皮肤底下有种东西在移动,缓慢而坚定地往颅内延伸。我们从医院后巷出来,风更大了。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厚得不像要下雨,倒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陈砚走在前面,步伐稳定,手一直按在装银粉图的公文包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停尸房铁门。门缝下,一道极细的黑影正缓缓蠕动,像丝线,又像根须,贴着地面往里缩回去。我们上了车。车内很静。他发动引擎,暖风开始运作。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还在轻微颤抖,指节发白。相机在我怀里,电源关闭,但电池温度偏高,外壳摸上去有点烫。“那些孩子,”我开口,“是不是也被当成容器?”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红灯。“不是容器。”他说,“是节点。她们是信号中继站,把某种信息一级级传出去。”“传给谁?”“不是谁。”他顿了一下,“是传回源头。704室不是终点,是。我们以为在逃离,其实一直在往核心走。”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车窗外,城市街道飞速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灯光映在玻璃上,和我们的倒影重叠。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子宫位置往上顶,不是疼痛,是一种存在感——缓慢、持续、不容忽视。快到公寓区时,他把车停在路边。“你还记得铁盒日记里写的吗?”我问。他看我。“‘当容器说出林念之名,母体即苏醒’。”我说,“可我们还没找到前六个案例。她们在哪?”他没回答。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银粉图,又看了一遍。墙上的线路清晰可见,每一根都指向704室。而在图的右下角,他用铅笔补了一个小标记——那是医院停尸房的位置。两条线,早已相连。他把图收好,重新启动车子。公寓楼出现在视野里。七层高的老式建筑,外墙斑驳,704室的窗户黑着。我们白天刚从那里离开,现在又要回去。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他停稳,熄火,解开安全带。我也解开,但没下车。我能感觉到,楼上的某个地方,有东西在等我们。不是人。是空间本身在呼吸。他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抱着相机,跟着他走向电梯。按键亮起,数字一层层跳动。他按下“7”。电梯门关上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地下车库。角落的排水口旁,那道黑影又出现了。细细的一条,贴着地面,朝着电梯井的方向爬去。:()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