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裂缝又滴下一滴水,正落在陈砚额头上。和刚才那一滴,位置一模一样。我盯着那点湿痕,手指还贴在耳后伤口上。血没止住,顺着颈侧往风衣领口里流,温的,黏的。子体站在产床边,背对着我,手仍按在陈砚太阳穴上。她的影子被墙上荧光拉得很长,像根钉进地里的桩。“它知道你放我出来了。”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动过。角落那张原本空着的产床,床单隆起的部分似乎高了些。布料绷紧,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拱起脊背。我想站起来,腿发软。刚撑起一半,眼前突然变了。陈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神经束,从地板裂缝里钻出来,缠满整个空间。它们像活蛇一样扭动,中间裹着一个人形——是陈砚。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下一层模糊轮廓,被无数条灰白色触须层层绞紧。那些神经束越收越紧,发出细微的挤压声,像是骨头在慢慢碎裂。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只是仰着头,嘴巴微张,仿佛在无声呼救。我冲过去,伸手去抓他。指尖穿过空气,什么也没碰到。我愣住,喘着气往后退。再看时,陈砚又回到了原位,躺在地上,脸朝上,双眼闭着,眉心那道皱痕还在。一切如常,只有我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不对……”我低声说,“刚才那个不是真的。”子体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很清醒,不像我这么乱。“你看见什么了?”她问。“神经束把他缠住了,正在吞他。”“你现在看见的呢?”“他躺在这儿,没动。”“那就是假的。”她说,“母体在骗你的眼睛。”我咬住下唇,用力掐了自己手臂一下。疼。不是梦。可刚才的画面太真了,连神经束表面那种湿滑反光的质感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伸手没摸到人,我根本分不出真假。“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我声音有点抖,“它之前从没这样过。”“因为你放我出来了。”子体走回来,站在我面前,“银环是你封印我的容器,也是母体监控你的终端。现在门开了,它得抢时间。”我抬头看她。她穿着那件缩小版的警服,肩章歪着,裤腿盖住鞋面。七岁孩子的身高,眼神却像见过太多事。“所以它是想让我以为陈砚已经被抓走了?让我慌?”“不止。”她说,“它要你做点什么——比如闭眼。”我猛地吸了口气。“闭眼?”“对。别闭。”她语气突然急了,“听我说,你现在不能闭眼,一秒都不能。”我不明白,但本能地照做了。眼睛睁着,死死盯着她。“母体靠视觉确认载体存在。你看着陈砚,他就还在现实里。你一旦闭眼,失去视觉锚定,它就能加速剥离他的时间感知。”“时间感知?”“就是‘活着’的感觉。”她说,“心跳、呼吸、痛觉、记忆流动——这些都不是肉体决定的,是你大脑里的时间节奏在维持。母体能抽走这个节奏。它已经在做了。”我低头看陈砚。他还是那样躺着,胸膛没有起伏,脸上也没有表情。可我知道他还活着,因为子体的手一直贴着他,而且她没松手。“那你现在是在……”“替他计时。”她说,“我把自己的意识频率调成和他一致,帮他维持心跳节奏。但我只能撑一段时间。如果你也失去时间感,我就带不动他了。”我喉咙发干,想咽口水都难。“所以刚才那个幻象……是它引我闭眼的陷阱?”“嗯。”她点头,“它知道你关心他。你一看见他被吞,第一反应就是闭眼不敢看。只要你一闭,它就赢了。”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风衣下的胎记又开始发热,像是有电流在里面爬。“那我现在怎么办?不能信眼睛,又不能闭眼。”“用相机。”她说。我一怔。“相机?”“你忘了?你说过,底片记录的是真实的时间流向。肉眼看的是假象,但相机拍下来的是实的。”我想起来了。之前好几次,我看到的画面和底片显影完全不同。有一次我明明对着空墙拍照,洗出来却是一个孩子站在角落,直勾勾地看着镜头。我立刻从怀里掏出相机。老式的胶片机,金属外壳冰凉。我检查了一下,还有几张没拍完。“拍谁?”我问。“拍你自己。”她说,“你现在的状态,只有相机能验证是不是真的。”我举起步,把镜头对准自己。手指刚碰到快门按钮,眼前又变了。这一次,我看见自己站在原地,但身体已经开始透明化,就像陈砚那样。皮肤变得像玻璃一样,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和骨骼结构。我的左手抬着相机,可那只手已经快要看不见了。我低头看脚,双脚正一点点沉进地板里,像是地面变成了沼泽。我想动,动不了。耳边响起无数细小的声音,像小孩在笑,又像在哭。,!我猛地晃头,画面消失。我还是跪在地上,左手举着相机,右手撑着泥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又是假的。”我喘着说。“但它在试探你。”子体说,“它想知道你还信不信自己能控制现实。”我咬牙,再次举起相机,对准自己胸口的位置。这次我没犹豫,直接按下快门。咔。快门声落下那一刻,我感觉耳朵嗡了一下,像是有股气流从颅内冲出去。底片自动开始显影,不需要冲洗。我盯着取景框,看着画面慢慢浮现。出现的不是我的脸。是一幅俯视角的画面:我跪在中央,风衣沾满泥灰。陈砚躺在我左侧两米远的地方,身体几乎全透明,只剩头部还能辨认。而最让我浑身发冷的是——他的手腕和脚踝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小小的手印。那些手印是湿的,泛着青灰色,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孩手掌。它们正牢牢抓住陈砚的身体,把他一点点往地板裂缝里拖。裂缝深处黑不见底,隐约能看到七张并排摆放的产床,整齐得像祭坛。我猛地抬头看现实中的陈砚。他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看不出有任何被拉扯的痕迹。地面也完好无损,没有裂缝,没有手印。可底片不会骗人。“它在下面。”我声音发紧,“那些手……是真的在拉他。”子体蹲下去,仔细看底片影像。她脸色变了。“七张产床。”她说,“那是最初的实验台。母体的核心节点就在那儿。”“我们得救他。”我伸手想去拉陈砚。“别动!”她突然大喊。我僵住。“你现在看到的他,是静止的。但实际时间流速已经被拉快了十倍以上。你要是现在碰他,可能会撕裂共频链路,他会立刻断联。”“那怎么办?”“等。”她说,“等底片完全显影,看看能不能锁定真正的空间坐标。”我握紧相机,指节发白。底片上的画面还在变化。那些孩童手印越来越清晰,每一只都带着指甲缝里的污渍和掌纹褶皱。它们合力拖拽,动作整齐划一,像是经过训练。陈砚的头已经快没入裂缝,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现实里,他依旧安静躺着,毫无异状。这种割裂感让人发疯。你知道真相在发生,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子体……”我忍不住问,“你还能撑多久?”她没回答。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嘴唇发白。她双手贴在陈砚太阳穴上,微微发抖。“我告诉你一件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刚才你闭眼的那一瞬间——哪怕只有一秒——母体就开始抽离你的时间感知。”我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我闭眼了?”“因为我感觉到你的心跳慢了半拍。”她说,“你的时间节奏乱了。那一秒,你差点就没了。”我呼吸一滞。我没有印象自己闭过眼。但我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发黑,像是晕了一下。“它已经动手了。”她说,“现在你不只是看不清现实,连‘现在’是什么时候都说不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发青,像是血液循环变差。我抬起手腕,发现脉搏跳得极慢,一下,又一下,间隔长得吓人。这不是正常的生命节奏。“相机还能用吗?”我问。“最后一次。”她说,“再拍一张,可能是唯一能看清真相的机会。”我举起相机,再次对准自己。这一次,我没有看取景框。我闭上眼,凭着记忆按下快门。咔。底片开始显影。我睁开眼,盯着画面缓缓浮现。这一次,我看到了完整的祭坛。七张产床围成一圈,中央凹陷处涌动着液态般的神经洪流。那些孩童手印正从洪流中伸出,一只接一只爬上现实世界的地板。而陈砚的身体,已经沉入裂缝三分之二,只剩一颗头露在外面,面部朝上,眼睛仍然闭着。我低头看现实。他还在原地躺着,姿势没变。但我听见了。极其轻微的,泥土被拨开的声音。:()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