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出第一步,脚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风衣破口处的线头扫过小腿,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刮。相机还握在手里,机身已经凉了,但胶片仓裂开的地方仍有一丝余温,像是烧尽的火柴梗。腹部那道星痕开始发烫。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热,像贴了块退烧贴。接着它扩散开来,顺着肋骨往下爬,直到肚脐下方凝成一团。我不停地眨眼,视野边缘出现细小的黑斑,一闪即逝,如同底片上的霉点。“林镜心。”陈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站住了。”我没回头。我知道他站在那儿,离我三步远,右手还捏着那个银粉袋。他的气息比刚才乱了些,呼吸频率加快了半拍——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但我走不动了。膝盖突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我用手撑地,掌心蹭到碎石,皮肉一痛。指甲崩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是玻璃珠落在铁盘上。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浸湿了内衬。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长在颅骨里的那种。轻柔,缓慢,带着点沙哑:“乖,别怕,妈妈在这儿。”我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血味。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冰冷,没有情绪起伏,像档案馆里扫描仪读取纸张时发出的电流音:“神经突触重构启动,第一阶段同步率37。”两个声音在我脑内对话。一个说:她累了,让她睡吧。一个答:意识主体未清除,融合中断风险896。我想喊“闭嘴”,可喉咙发紧,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眼前景象开始抖动,704室的墙皮剥落处浮现出红色字迹——妈妈回来了。那字迹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深浅不一,还带着毛刺。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手指沾上嘴角的血,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斜线。接着又补了一横,再弯折一笔。写的是“我听话”三个字。笔顺不对,像是小孩刚学写字时的模样。我想把手抬起来,但它不听使唤。肌肉自己在动,关节扭曲的角度也不对劲,仿佛有另一双手套在我的骨头上操作。“林镜心!”陈砚冲上前两步,又猛地停下。我听见他撒银粉的声音。细碎的颗粒洒向空气,像盐粒落在桌面上。可那些粉末飘到我脸前三十公分就悬住了,不再下落。它们静止在空中,微微震颤,像被看不见的网拦住。“怎么回事……”他低声说。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说不了。嘴唇自己动了。先是轻微抽搐,然后张开,吐出一句粤语:“阿妈,我唔惊。”那是七岁那年的我,在病房里说的话。当时母亲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手术不会疼。可我现在明明没在害怕——这句话不该由我来说。话音落下,喉咙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掐住了气管。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力量从舌根涌上来,推着声带震动。我抬起头,双眼睁到极限。左眼视野泛起一层酒红,像是透过红酒杯看世界;右眼却映出灰蓝色的光,和陈砚瞳色一模一样。我能同时看见两种颜色叠加在一起,却不晕眩,也不混乱——就像大脑自动把它们分成了两条轨道。古语从我嘴里流出来。三个音节,拗口,生僻,连我自己都没听过。发音时舌尖要顶住上颚特定位置,声调拐三个弯。最后一个音收尾时,喉头有轻微撕裂感。陈砚后退了半步。他的脸变了。不是表情变化,是整张脸的肌肉走向都不对了——惊讶拉扯出的纹路太深,眼眶扩张得超出常理,像是面具裂开了缝。“你在变成两个人……”他说。我没有回应。因为我也不知道是谁在控制这张嘴。下一秒,普通话又冒了出来,语气冷静得不像我:“你们谁都别想占我身子。”说完这句,我笑了。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是整个面部肌肉被强行牵动的结果。左边脸颊抽得高些,右边则僵着不动。笑声是从鼻腔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像老式收音机接触不良时的杂音。腹部的星痕突然跳了一下。热流顺着脊椎往上冲,撞进后脑勺。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记忆之外的画面:一间白色房间,墙上挂满显示屏,每个屏幕都映着一个小女孩的脸。她们都在睡觉,胸口微微起伏。其中一个睁开了眼——穿红睡裙的那个。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头痛。不是钝痛或刺痛,而是像有人拿钻头从内部搅动脑组织。我蜷起身体,额头抵地,牙齿咯咯打颤。冷汗从发际线不断滴落,在水泥地上聚成一小滩。陈砚蹲下来,没敢碰我。他手里还攥着银粉袋,指节发白。我能感觉到他在观察我,目光在我脸上来回移动,尤其是眼睛。“左眼是酒红色。”他喃喃道,“右眼是灰蓝……你怎么会……”我没力气反驳。我不是“怎么会有”,我是正在被拆开,一块块重新组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母体意识在抢控制权。它唤醒沉睡的记忆碎片,调动情感回路,试图让我认它作母。而星图在重建神经系统,切断旧路径,建立新连接。它们在我体内打仗,打得天翻地覆,而我只是战场。我又开口了。这次是三种语言交替出现。普通话:“数据流干扰严重。”粤语:“床边有盏小灯,照着童话书。”古语:三个字,音节如刀刻石,震得耳膜发麻。每说一句,瞳孔颜色就闪一次。酒红与灰蓝交替闪烁,像信号灯切换。我的手在地上抓挠,指甲翻卷,渗出血丝。膝盖以下完全失去知觉,像截肢了一样空荡。陈砚终于站起身。他绕到我侧面,试图用银粉画一个辅助阵法。粉末刚撒出去,就在空中凝住,形成一圈悬浮的银环。他伸手去碰,指尖刚接触,那些颗粒立刻散开,像受惊的鱼群。“不行。”他低声道,“它排斥所有外来干预。”我听见了,但无法回应。舌头又动了。这次是一段完整的古语句子。七个音节,节奏像心跳。说出口时,胸口跟着共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应答。说完之后,我剧烈咳嗽,咳出一口带泡沫的血,落在水泥地上像一朵绽开的花。视线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我发现自己的手正缓缓抬起,指尖对准太阳穴。动作很慢,但坚决,像是要插进脑袋里抠出什么东西。我想阻止它。可这手不是我的。它是战场的一部分,正执行某一方的命令。陈砚冲了过来。他没碰我,而是站在我正前方,死死盯着我的脸。“林镜心!”他喊,“你还记得吗?你说过‘该查查还有多少人在等我们了’!你还记得这句话吗?”我记得。我也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找我,把我从这片混乱中捞出来。可我已经不在原地了。我缩在意识深处的一个角落,看着外面的身体说话、流血、变换瞳色。我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一场车祸,听得见声音,却动不了手指。我的嘴又动了。普通话:“我不是容器。”粤语:“被子角要压好,不然鬼会钻进来。”古语:四个字,尾音拖得很长,像钟鸣余响。说完,我抬起左手,抹掉嘴角的血。动作流畅,毫不迟疑,完全不像一个濒临崩溃的人能做出来的。风衣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那是小时候做实验留下的,我一直以为是车祸。现在那道疤开始发烫。和星痕一样热。两种热量在体内交汇,形成一条灼烧的通道。我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背部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滚出一段不成调的声音,既不像哭也不像笑,像是某种动物临死前的呜咽。陈砚蹲下身,把手伸向我肩膀。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把他弹开。他踉跄后退两步,撞上墙壁,银粉袋脱手飞出,粉末洒了一地。那些银粒落地后迅速变黑,像被火烧过一样蜷缩成团。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你不能再靠近了。”我说。是我的声音。但语气不是我的。平稳,冷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们谁都别想占我身子。”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更清晰。说完,我缓缓跪坐起来,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左眼酒红未褪,右眼灰蓝依旧。脸上血迹未干,头发散乱,可姿态却像在接受加冕。陈砚站在原地,没再动。他知道他已经帮不上忙了。这场战争不在外界,而在我的颅骨之内。他能看到症状,却看不到战况。他能撒银粉,却挡不住语言入侵。我张开嘴。三种声音再次响起。普通话陈述事实:“神经网络重构进度51。”粤语呢喃童年:“枕头底下藏着糖纸,明天还能吃。”古语吟诵咒言:五个字,音节古老,尾音如刃割喉。每说一句,瞳孔就闪一次。酒红与灰蓝,交替闪烁。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仪式正在进行。我的手指慢慢收紧,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一滴。两滴。第三滴落下时,我听见自己用极轻的声音说:“快结束了。”:()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