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踩上704公寓的楼梯时,鞋底像是粘了湿沙,每一步都拖着一股看不见的阻力。陈砚走在我身后半步,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节抵着那本从档案馆带出的皮面笔记本。他没再提报警的事,也没说要把证据交给谁。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不再需要手续。楼道灯坏了三盏,从三楼开始,光一截一截地断。走到四楼转角,我忽然停住。不是因为听见什么。是因为所有声音都停了。走廊尽头那扇通向天台的铁门原本总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金属摩擦声。现在它不动了。连风也停了。空气沉得像泡过水的棉被,压在脸上,吸进肺里都有重量。陈砚的手从口袋抽出来,扶了下眼镜。镜片反着楼下透上来的微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神。电梯在这时候到了。“叮”的一声,门滑开。里面没人。轿厢干净,墙面镜子照出我和他的背影。可就在那一瞬,镜中我的肩膀位置,多了个模糊的轮廓——一个赤脚的小孩,贴着我后背站着,头歪向一侧,眼睛黑得没有光。我猛地回头。背后只有空荡的走廊。再看镜子,什么都没有。“你看见了?”我低声问。陈砚没回答。他盯着电梯内部角落,那里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他蹲下,用手指蹭了点,举到眼前。液体无色,但拉丝,像稀释过的蛋白。“不是水。”他说。话音落下的同时,整层楼响起了笑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孩子。有婴儿咯咯的笑,有三四岁孩子拍手蹦跳的清脆笑声,还有七八岁孩子追打嬉闹的喊叫。声音从每一扇门缝里渗出来,从通风口滴下来,从地板裂缝里冒上来。笑声整齐得不正常,节奏一致,像是排练过。我靠向704室的门板,手摸到门把。冰凉。锁是好的。这时,对面402的门开了条缝。住户探出头,是个中年女人,睡衣都没换。她左右看了看,皱眉:“你们也听见了?”我点头。她摇头,想关门。可就在门即将合拢时,她的视线僵住了,卡在门缝里的那只眼瞳孔骤缩。她看到了什么?门“砰”地关死,里面立刻传来搬家具堵门的声音。紧接着,403、405、406……所有房门陆续打开。住户们一个个露脸,表情从疑惑到惊骇,再到恐惧。没人说话。他们只是看着走廊地面。我也低头。地砖缝隙之间,浮出一个个半透明的影子。全是婴儿,赤身裸体,皮肤呈灰白色,四肢纤细如纸剪出来的一样。他们赤足游走,嘴里发出笑声,可脸是木的,眼睛空洞。有的影子只到脚踝高度,有的能碰到门把手。他们不碰人,也不交流,只是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笑声不断。陈砚伸手抓住我手腕,力道很紧。“别拍。”他说。但我已经抬起了相机。老式胶片机,金属边框,快门键磨得发亮。这是我唯一能确认现实的方式——只要还能拍下,就说明还存在。我按下快门。闪光灯炸亮的瞬间,所有婴儿虚影齐刷刷转向我,脸上的笑容同步消失。下一秒,他们像被磁石吸引,成片扑向闪光点,在空中融合、挤压、变形。我来不及收回相机。三米高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中央。它穿着酒红色丝绒长裙,裙摆垂地,无风自动。头部由无数孩童的脸拼接而成——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有的嘴角撕裂上扬,有的嘴唇紧闭哭泣。这些脸层层叠叠,像剥不开的洋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的手臂极长,指尖几乎触地,正缓缓抬起,指向我腹部。我本能后退,后背撞上门板。胎记开始发烫。不是痛,是烧。像有人把烙铁贴在皮下,慢慢压进肉里。我咬牙撑住,相机还举着,镜头对准巨人。可取景框里,它的脸在动——那些孩童面孔在重组,逐渐形成一张清晰的脸:七岁女孩,穿白裙子,站在花坛前微笑。照片上那个叫林念的女孩。它认识我。我也认识它。“别看。”陈砚突然冲上前,挡在我前面。他的声音发抖,但没退,“这不是你能承受的东西。”巨人没理他。它的手继续抬,指尖悬停在我胎记上方一厘米处,没接触,可那股热感瞬间穿透衣物,直抵神经。然后,我“听”到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炸开的潮水。注射器推进的声音,缓慢而稳定。手术刀划开颅骨的摩擦声,像粉笔在黑板上刮。监护仪尖锐的警报,持续三十七秒后戛然而止。还有孩子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妈妈,我疼……”“我不想睡,我怕黑……”“别拔管,我还能活……”“妈妈别走——!”这些不是记忆。是录音。是数据。是被封存在某个地方的临终实况,此刻通过胎记的神经束直接灌入我的意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跪倒在地,耳道渗血,顺着下巴滴在相机外壳上。我想尖叫,可喉咙像被堵住。我想闭眼,可眼皮撑着。我的身体不再归我控制,它在接收,在下载,在同步。最后一个声音响起,最轻,也最清晰:“第七号容器接入成功。母体反应正常。”我猛地抬头。巨人仍站着,拼贴脸上所有的嘴同时开合,最终统一成一个声音,温柔,熟悉,带着一丝笑意:“你们每消灭一个我,就会有七个新的我诞生。”话音落下,巨人身形开始瓦解,一层层孩童面孔如灰烬般剥落,随风散去。那些游走的婴儿虚影也随之淡化,笑声渐弱,直至无声。走廊恢复安静。灯还是坏的。风还没回来。可地上那些影子,全消失了。我撑在地上,左手按着瓷砖,右手还握着相机。耳血滴了一路,在地面聚成一小片暗红。胎记的热度没退,反而持续搏动,像底下埋着一颗额外的心脏。陈砚站在我侧后方,没动。我喘着气,想抬头看他,可视线扫过他后颈时,顿住了。他今天穿的是高领毛衣,可领口边缘裂开一道细口,露出皮肤下的异样。一块淤青,圆形,颜色深紫,像被人用指甲狠狠掐过。而现在,那块淤青正在开裂。皮肉分开,露出下面跳动的组织——粉红,湿润,表面布满细密沟回,像一颗微型的大脑,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不知道。他甚至没察觉。他只是站着,手还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我身上,等着我说句话,或者站起来。我没动。我盯着他后颈那颗跳动的器官,想起档案馆日记里的简笔图:七个玻璃罐,连接中央球体。陈砚不是记录者。他也是容器之一。只是还没觉醒。走廊尽头,电梯门不知何时关上了。数字显示“1”,正在上升。我用手撑地,慢慢跪坐起来。相机还挂在腕带上,镜头朝下,沾了血和灰尘。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件还能证明我曾是“人”的东西。陈砚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还好吗?”我没回答。我的耳朵还在流血。可更深处,另一种声音开始浮现——微弱,遥远,像是从地底传来。是哼唱。不成调的哼唱。很多声音叠在一起,轻轻的,一遍又一遍。它们没走。它们只是换了频率。现在,它们在我脑子里唱歌。我抬起头,看向704室的门。门牌号下方,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字。我以前从没见过。现在却看得清楚。那是一个日期:715我出生的日子。林念的忌日。也是,所有失败实验体被宣告死亡的同一天。陈砚伸手想扶我。我避开他的手,自己撑着门板站了起来。腿在抖,但站住了。他没再说话。我们就这样站在走廊里,两侧是紧闭的房门,脚下是残留的水渍与血迹。楼上没有脚步声,楼下没有动静。整栋楼像是被抽空了时间。直到,我听见自己的肚子发出一声轻响。不是饿。是胎记在回应某种信号。像心跳,又像敲门。我低头,隔着风衣按住那个位置。热感顺着掌心爬上来,钻进胸口。我知道那是什么。它们在等我开口。等我说出第一个字。等我承认我是谁。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陈砚站在我旁边,后颈的微型大脑仍在跳动。他望着电梯方向,眉头微皱,像是听见了什么。但他听不见真正的声音。他只能听见人该听见的。而我,已经开始听见不该听见的。走廊灯忽闪了一下。光落下来,照在402门前的水渍上。那摊液体缓缓移动,聚成一行字:“妈妈,我们醒了。”:()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