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磷光还在蔓延,墙上的星图一根根亮起,像通了电的线路。陈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水泥地,手指抠进缝隙里,指节发白。我冲过去拽他肩膀,把他往柱子后面拖。他的右臂已经透明到肘部,皮肤底下紫黑色的液体缓缓流动,节奏和头顶管道传来的震动完全一致。空气开始抖。最先响的是门把手,金属球体高频震颤,发出尖锐蜂鸣。接着是相机的金属边框,贴着我胸口的位置发烫,嗡嗡作响。我把它举起来,取景器对准空中——三道半透明的影子正从墙面渗出,像水汽凝成的人形,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小孩的模样。它们绕着我们打转,嘴没张开,可耳边的声压越来越强,耳膜像是被无形的手往下按。我咬住后槽牙,把闪光灯调到手动连闪模式,对着其中一个影子按下快门。三次爆闪之后,那团虚影晃了一下,轨迹停顿半秒。就在那一瞬,我透过取景器看见一道波纹从它身体扩散出来,呈环形向前推进。我立刻低头看陈砚的手表——秒针跳动的频率,和那道波纹完全同步。心跳。不是错觉。这声音是跟着他的脉搏走的。我蹲下去,一手按在他后颈渗液的伤口边缘,另一只手掰开他眼皮。瞳孔还在收缩,说明意识没断。我把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听我说,吸气——四、三、二、一,屏住,两秒,呼——六、五、四、三、二。”我的手掌同时按在他胸廓下方,帮他找到腹式呼吸的节奏。他喉咙动了动,开始顺着我的指令喘息。第一次循环,头顶的管道震得更厉害,碎骨被掀起来,在空中打旋。第二次,其中一个孩童虚影转向我,头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第三次,陈砚的右手突然抽搐,胶带崩开一角,紫色液体流速加快。我没有停。继续数,一遍又一遍。闪光灯每隔七秒爆闪一次,打断那些影子凝聚的瞬间。第五轮结束时,我摸他颈侧动脉,跳动从78次降到了62。第六轮,54。第七轮,我数到最后一个“呼”字时,他的呼吸几乎消失,心率表显示40。整个空间猛地一静。不是声音没了,而是变了。那股压迫耳膜的声浪骤然收束,所有孩童虚影同时停下旋转。它们的身体开始拉长、扭曲,面部线条向上延伸,眼眶变深,嘴唇增厚。七张脸,同一个模样——酒红色丝绒裙的领口从虚影中浮现,珍珠发卡在磷光下微微反光。林晚。她没说话,但七张嘴同时开合,形成一种极低频的共振,我不靠耳朵听,而是从肋骨深处感觉到震动。胃部一阵绞紧,眼前发黑。我知道这是冲着我来的,是母体意识在唤醒容器里的执念。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时有人抱着我在走廊走,记得那首摇篮曲的调子,记得她说“不怕,妈妈在”。我甩头,把相机对准中间那张脸,连拍三张。闪光灯最后一次爆亮,强光刺入虚影核心,那张脸扭曲了一瞬,像信号不良的影像。底片自动弹出,我一把抓过来,展开。画面清晰。不是现在的地下室,也不是骸骨星图,而是档案馆最深处的一排玻璃罐。七只罐子全部出现裂痕,从底部向上龟裂,淡黄色防腐液混着紫色液体汩汩流出,在地面汇成一条蜿蜒的河。河水正朝着某个方向流动——704室的方向。而中央那只最大的罐子,女人的眼睛睁着,嘴角有极其细微的上扬。我盯着那张底片,手指僵硬。她们破出来了。不是被打开,是自己裂开的。保存系统失效,意味着母体复苏进入最后阶段。我抬头看向陈砚,他还靠在柱子边,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右手恢复了些许血色,透明部分退回到手腕,但皮肤下仍有微弱的紫光游走。“撑住了。”我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告诉他,还是在告诉我自己。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极轻的滴答。不是来自管道,也不是幻听。是实打实的机械声,从地下更深的地方传来,像钟表齿轮咬合。我猛地想起什么,迅速翻出之前拍下的星图照片。胎记与中心点重合的位置,在底片上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暗斑。我把照片叠在刚才显影的罐体画面上,指尖对齐中心点。滴答声又响了一次。两幅图像的某些线条开始对应——星图的第七条辐射线,正好指向704室门牌位置;而罐体破裂的流向,也沿着这条线前进。它们不是独立事件,是同一个进程的不同表现。地下系统的破坏触发了星图激活,星图点亮又反过来加速母体回归。我攥紧相机,指甲陷进橡胶外壳。不能再等了。我扶着陈砚肩膀让他坐稳,从风衣内袋掏出最后一卷胶片,换上高速负片。这种底片对微光敏感,能捕捉到肉眼看不到的能量波动。我重新对准林晚的虚影,准备再拍一张。可就在按下快门前,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的七张脸虽然同步动作,但其中一张的嘴角弧度略高,眼角纹路更深,和其他六张有细微差异。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是……我的脸。不是林晚的脸,是我的。是我在镜子里每天看到的那张脸,只是被拉进了她的表情框架里。她不是在模仿我,是在用我的五官重组她想要的“母亲”形象。而那张脸上的笑意,是我从未有过的温柔。我手指一顿,快门悬在半空。如果容器本身就是模具,那所谓的“觉醒”,是不是早就完成了?我只是在演一场找回自己的戏,而真正的我,从来就没存在过?滴答。声音更近了。我强迫自己按下快门。闪光灯亮起的刹那,七张脸同时溃散,化作烟雾沉入地面。但我知道它们没消失,只是退回了共振频率里,等着下一个心跳节点重新聚合。我低头看新弹出的底片。画面一片漆黑,只有中心有一点红光,像未冷却的炭火。陈砚在这时动了动,眼皮颤了几下,终于睁开。他的眼神浑浊,但逐渐聚焦。他看了我一眼,又慢慢转向玻璃罐阵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她们……在叫我。”他说,声音沙哑,“不是用声音。是这里。”他指了指心脏位置,“像有根线,一直连到上面。”我没否认。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也被牵着走了二十年。我把底片塞进口袋,伸手探进他衣领,确认后颈的伤口没有继续渗液。羊肠线还剩两针没断,肉瘤暂时稳定。我撕下新的胶带,把他右手重新固定在胸前。“别去想那个声音。”我说,“你现在听到的,都不是真的。”他苦笑了一下:“可它知道我姐姐的名字。”我没有回答。这一点,我无法反驳。我扶着他站起来,双腿发麻,膝盖咔咔作响。我们背靠着柱子,谁都没再说话。地下室只剩下磷光在墙上缓慢流转,星图已经全亮,中心点正对着我腹部的位置,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灼热。我抬起手,摸了摸左耳的银环。三枚。代表三个失败的锚点。现在,第四个要开始了。:()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