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碰到的那瞬间,皮肤是温的。像碰到了刚出炉的面包,带着一点湿气。我还没来得及缩手,一股力就从镜面里涌出来,顺着指头往胳膊爬。不是拉,也不是推,更像是……吸。我的身体开始动了,不是我自己在动,是骨头被什么牵着走。风衣下摆蹭着地面,发出沙沙声,可屋里根本没有风。胎记还在跳,一下一下,红光透过布料透出来,照得墙角发暗。我知道我要没了。意识像漏水的桶,一滴一滴往下掉。我能感觉到她们在等我,七个我,七只手,七张嘴都朝我笑。可我还记得相机——那台老式胶片机,沉得要命,一直揣在左口袋里。小指突然抽了一下。不是我想动,是它自己动的。小时候做过一次手术,神经接错了地方,医生说这根手指以后可能会不听使唤。现在它动了,轻轻一勾,风衣口袋裂开一道缝。相机滑出来,落在床沿,金属边磕了木头一声轻响。我用肘子顶它。一下,两下。它往通风口滑。管道盖子本来就没拧紧,前两天我拆下来拍过里面积灰的结构。相机卡进去一半时顿住了。我咬牙,肩膀蹭地挪了半寸,再顶一次。它掉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接着什么声音都没了。那一秒,我好像赢了一次。然后我就黑了。不是睡着,也不是晕。是整个人被抽空了,像灯灭了,只剩个壳坐在原地。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睁眼时,我已经躺在卧室床上,盖着那条旧棉被。窗外天光发白,像是清晨六点。墙是完整的,地板也没裂,紫液不见了,连昨晚撕开的壁纸都恢复如初。我坐起来,动作很慢。左手摸上腹部。胎记还在,但形状变了。不再是那个扭曲的、会搏动的暗红印记,而是一道淡褐色的纹路,弯弯曲曲,像女人怀孕后留下的妊娠纹。我按了按,没感觉,也不烫。门开着一条缝。陈砚坐在客厅桌边,背对着我。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蓝色衬衫,手里翻着一本书。我盯着他后颈看了很久。那里原本有一块淤青,指甲盖大小,深紫色,是他被林晚意识侵入时留下的痕迹。现在没了。皮肤完好,连个印子都不剩。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睡得好吗?”他问。声音正常,眼神也稳。但我看得出他没眨眼。太久没眨了,眼球表面已经有点发干。“做了个梦。”我说。他点点头,把书合上。我瞥见封面是《城市植物图鉴》,翻开的那页一片空白,纸面平整,连压痕都没有。“要喝热水吗?”他问。“不用。”我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没有提镜子,没有提七个孩子,没有提城市停摆、墙体渗液、胎记发光。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起身去厨房,脚步很轻,水壶烧开时发出熟悉的哨音。我盯着桌面,木纹里有个小节疤,昨天还没有。一切太干净了。太整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毛刺,右手小指还在微微抖。我把它攥进掌心。夜来了。他回房间睡了,门关得很轻。我没睡。靠在床头,听着屋里的静。没有虫鸣,没有楼上传来的电视声,连冰箱运作的嗡嗡都不见了。外面路灯亮着,光线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方格。可那光不动,连影子都不晃。然后,声音来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七个声音,叠在一起,轻软的、奶气的、带着笑意的童音:“妈妈,游戏才刚刚开始。”话音落下的同时,胎记位置热了一下,像被人贴了片暖宝宝。我猛地抓起床头的相机。它还在。底片仓自动弹开,微弱的绿光从里面透出来。我按下回放键,一张影像缓缓浮现——我穿着酒红色睡裙,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怀里抱着七个婴儿。他们大小不同,最小的裹着白布,最大的已经能坐稳。每个孩子的脸,都是陈砚。有的闭着眼,有的咧嘴笑,最年长的那个正抬头看我,酒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光。我屏住呼吸。手指慢慢合上底片仓。相机被我抱在胸前,金属外壳冰凉。我看向窗外,路灯还亮着,光斑依旧静止。楼下没有行人,楼上没有声响,整栋楼像被封进了玻璃罩。我低声说:“还没结束……还不能输。”相机镜头对着天花板,快门按钮被我拇指压着,没按下去。:()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