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从阴冷空旷的水塔回到尚有天光的街道,短短一程,叶梓桐走得异常沉凝。
陈怀远那未及出口、却意图昭然的恶毒指控,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不惧陈怀远本身,只怕那层藏着过往的薄纸被猝然撕开时,会灼痛沈欢颜的眼,碾碎她们刚重建仍显脆弱的信任。
上了电车,沈欢颜从手袋摸出零钱,正要对售票员开口,却见身旁的叶梓桐怔怔望着窗外,全然失神。
“梓桐?”沈欢颜轻碰她的手臂,声线柔和。
无回应。
“梓桐?”她又唤一声,添了几分关切,音量稍提。
叶梓桐猛地一颤,似从深水被拽回现实,仓促转头。
她眼底闪过一瞬茫然与未及掩饰的慌乱:“啊?怎么了?”
“该买票了。”沈欢颜望着她,将零钱递到她掌心,温声道。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喊你两声都没听见。”
叶梓桐这才回神,慌忙接钱,转向售票员时声音微干:“两张,到福庭路口。”
接过车票与找零,递一张给沈欢颜,勉强牵起嘴角:“没什么,许是累狠了。蹲守这些天,骤然放松,反倒空落落的。”
沈欢颜接过车票,细细打量她的侧脸。
夕阳余晖穿窗而来,在叶梓桐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眼底藏不住的惶惑,都没逃过她的眼。
只当是连日紧绷盯梢,再加上水塔对峙后的身心俱疲,并未深想。
“定是累坏了。”沈欢颜握住她的手,便攥得更紧些,语气软下来。
“回去什么都别想,好好泡个热水澡解乏,夜里我帮你揉肩。”
“嗯,好。”叶梓桐低低应着,回握的指尖仍有些发僵。
她不敢迎上沈欢颜清澈的眼,那里面的信任像面明镜,照出她心底难诉的隐瞒与愧疚。
她只能再将目光移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让模糊的招牌、行人和车辆填满视线。
叶梓桐用这样的方式试着驱散脑海里陈怀远怨毒的脸,以及那些险些脱口的危险字眼。
这一路的失神,唯有她自己懂缘由。
电车摇晃、旁人低语,都成了模糊背景音。
她反复碾磨着心头的沉坠。
姐姐叶清澜的真实身份,自己加入海东青的选择,这乱世里错综复杂的阵营纠葛。
这些,她都不能对沈欢颜说,至少此刻不能。
沈父是前国民党官僚,她自身亦扛着家族的期待,贸然掀开幕布,后果难料。
她只能强压下去。
将翻涌的焦虑、秘密的重负,还有对失去的恐惧,全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以疲惫与沉默作掩护。
沈欢颜的这份暖,也让她更觉煎熬。
电车“铛铛”摇着铃,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朝家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