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桐几乎是凭着本能逃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沈公馆。
寒风如刀,刮过她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片冰封的深海。
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穿过陌生街巷,掠过行人诧异的目光。
直到肺叶灼痛双腿沉如灌铅,才踉跄着停下脚步。
沈文修的话,刺穿了她小心翼翼维系的防线,直抵心底最柔软也恐惧的角落。
“她与贺家公子贺云廷的婚事早已定下……”
“你能给她什么?”
“毁了欢颜一生清誉……”
字字句句在脑海中轰鸣回荡,与她深埋心底的疑虑狰狞交织。
是啊,她本是外来者,本该殒命于毒枭枪下,却阴差阳错闯入这风雨飘摇的1928年。
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与情感,她莽撞地爱上了这个时代的沈欢颜。
可这份爱,在这视异类为洪水猛兽、婚姻皆为家族筹码、女子命运身不由己的年代,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美丽的错误?
是不是因她的出现,因她的不同,才将沈欢颜拖入这条更艰难、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道路?
若沈欢颜从未遇见她,是否会循着父亲铺就的路,嫁与门当户对的贺家公子,过上安稳富足、合乎所有人期待的生活?
那般或许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恋,却至少不必背负惊世骇俗的污名。
不必在乱世之中,跟着她这样来历不明,前途未卜的人颠沛流离、提心吊胆。
这念头一经生出,就疯狂啃噬着她的心。
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她是对这该死的时代,对那无处不在的枷锁,更对自己或许会成为爱人负累与祸端的恐惧。
她第一次在津港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挫败。
这座她拼力融入与爱人并肩作战的城市,此刻竟让她觉出无尽寒凉。
仿佛所有努力与挣扎,在既定婚约与世俗伦常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不知不觉间,双脚似有知觉般带她离开繁华租界,走向城市边缘,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青训营军校。
高高的围墙,肃穆的大门。
这里曾见证她与沈欢颜的汗水泪水,淬炼过彼此的意志,亦是她们从针锋相对到生死相托的起点。
门口执勤的卫兵似是换了人,并不认得她,却见她失魂落魄间仍透着几分训练有素的模样,未过多阻拦。
叶梓桐麻木地走进校园。
冬日午后,偌大的黄土操场空旷寂寥,唯有寒风卷起浮尘打着旋儿。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连队的训练口令与脚步声,更衬得这片区域死寂无声。
她没去两人曾跑过无数圈的跑道,也未往射击靶场去,径直走向操场最边缘,那处背靠器械仓库阴影的废弃弹药箱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