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桐接过油纸包,也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对着里面的热气吹了吹,便小口吞咽下去。
温热的食物落进空荡的胃里,那股因饥饿而起的心慌意乱,才算渐渐平复。
她连着吃下两个,进食的速度才慢下来,一边小口啜饮着清甜的豆浆,一边低头盯着手里剩下的包子。
叶梓桐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心思早已飘离了眼前的吃食。
“欢颜。”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清明。
“之前借着沈父生意上的往来与引荐,我们不是也挂了名,算是津港商会的青年会员吗?虽说只是个虚衔,但也见过上岛千野子几次。商会的酒会上,我们还曾上前敬酒,与她打过照面。”
沈欢颜心念电转,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想主动去接触她?就凭着这半熟不熟的身份?”
“没错。”叶梓桐几口吃完手里的包子,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直接调查她的核心资金流,难度太大。不如换个思路,试着靠近些,亲眼去看、去查。但正如你所说,上岛千野子那个女人疑心深重、唯利是图,单凭一个挂名会员的名头和几面之缘,她绝不会对我们放下戒心,更遑论让我们接触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所以?”沈欢颜微微倾身凑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叶梓桐抬手示意她再附耳过来,语速加快却字字清晰:“我们不能再依赖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家庭背景,得拿出我们自己的价值,拿出能让她动心的东西。记得上次商会酒会吗?曾有人闲聊时提过,上岛千野子除了垄断津港的生意,还格外看重舆论风向和内部稳定。她名下的商号、工厂,近来劳资纠纷与内部损耗频发,她正急需一批能帮她排查隐患、安抚人心,或是疏通某些非商业环节的人。尤其是那些背景相对简单、识文断字,又迫切需要钱的年轻人。”
沈欢颜眼神愈发专注,追问道:“说得具体些。”
叶梓桐压低声音道:“我们可以伪造一场小危机,再摆出求助的姿态。我可以拿已故父母留下的微薄遗产做文章。就说那笔钱原本托人做了点小投资,如今恰逢法租界银行冻结资金,市面又混乱不堪,不仅一分收益都没拿到,连本金都被套得死死的。我们求助无门,正陷在走投无路的焦虑里。而你,作为我的挚友,同样是商会青年会员,有心帮我,却苦于没有门路。”
“与此同时,”叶梓桐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我们还要无意间展露一些技能。比如,我因父母早逝,早早便学着打理家中琐事、记账管账,对数字格外敏感,也懂些基础的账目核对。而你,在军校里学过文书整理、档案归类,不仅字写得工整漂亮,做事更是条理分明。这些技能,于偌大的商会而言,看似只是些底层杂务所需,实则缺一不可。尤其是当她想在吞并的旧商号里,快速安插眼线、理顺混乱账目之时。”
沈欢颜彻底了然,接口道:“我们不以沈家小姐的身份自居,而是扮作两个身怀薄技、深陷财务困境,急于谋一份稳定差事、赚一口饭吃的落魄年轻人。既要表现出对商会规矩与上岛会长能力的仰慕,更要流露出解决自身困境的迫切。她若觉得我们有用、可控,且背景足够干净。父母双亡,社会关系简单。或许会给我们一个底层文员或助理的职位,哪怕只是临时的。”
“正是如此。”叶梓桐重重点头。
“一旦能踏进商会大厦,哪怕只是做些最不起眼的文书誊写、账目整理、会议记录的活儿,我们也能接触到海量的往来文件、商户名单与基础账目流水。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我们从外部调查到的线索相互印证、拼凑,说不定就能理出一些关键的脉络。更何况,底层的位置最容易被人忽视,反而更便于我们观察人员往来,听些旁人不经意间泄露的闲言碎语。”
“风险也显而易见。”沈欢颜沉吟片刻,冷静地剖析道。
“她必定会彻查我们的底细。我家的背景她或许早有耳闻,但调查的重点,定会落在我们离校后的这五个月,以及我们此刻‘落魄’的真实性上。我们必须把这场困境演得足够逼真。或许真要让家里配合,制造出我零用钱拮据,甚至当掉几件不甚重要的首饰的迹象。而你这边,必须准备好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叶梓桐眼神愈发清澈道:“这些故事背景,我们早在军校时就编排演练过无数次,应付她的基础调查绰绰有余。关键在于,我们要将‘渴望安稳、畏惧混乱、寻求强者庇护的小人物心态,演得淋漓尽致。这恰恰是上岛千野子这种人,最喜欢也最愿意相信的。我们绝不主动打听任何核心机密,只踏踏实实做好份内事便可。”
“所以,我们循序渐进,从外围慢慢渗透。”沈欢颜颔首,认可了这个更贴合现实的计划。
“那么第一步,就是去商会。以青年会员咨询求职、寻求商业帮助的名义,递上我们的投名状。还有一份修饰过的履历。”
两人起身,将油纸与竹筒随手丢进摊位旁的泔水桶里。
阳光明媚和煦,可她们心中却一清二楚,即将踏入的地方,绝非什么安稳的求职场,是敌营的外围工事。
此后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需设计。
叶梓桐轻轻挽住沈欢颜的手臂,低声叮嘱:“记住,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两只刚离巢不久、羽翼未丰,却偏又撞了南墙,正急切寻找一棵大树栖息的幼鸟。”
沈欢颜反手回握住她的手,只轻轻应了一句:“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