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他从前,也从不信我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遥远的岁月里飘来。
“总觉得母亲心里藏着事,结交的朋友太杂,思想也太过新潮。他们总在吵架。后来,父亲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把母亲关在了家里,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旧日的朋友。母亲一天比一天沉默,眼睛里的光,慢慢就熄灭了。医生说,那是郁症。”
叶梓桐静静听着,抚着她脊背的手放得更轻,心底已然预感到这个故事的沉重。
“我记得她走的前一晚,像是突然好了些,还让我去弹琴给她听。”
沈欢颜的声音蓦地哽住。
“她说,想听《茉莉》我那时候年纪小,弹得磕磕绊绊,却还是高高兴兴地弹了。
她靠在躺椅上听着,一直看着我笑……可那笑,现在想起来,空得吓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漫上浓重的鼻音。
“我没想到那会是我给她弹的最后一支曲子。第二天,父亲去了官署,佣人都在忙着做事。她就从三楼书房的窗户,跳了下去。”
沈欢颜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溢出喉咙。
多年来积压的痛苦,对母亲骤然离世的不解与恐惧,还有对父亲那份复杂难言的怨与憾,都在这个刚刚经历过坦诚与交付的夜晚,对着最亲密的人,尽数宣泄出来。
“我恨过父亲……也恨过我自己,为什么那时候没看出母亲的异常……为什么,没看住她……”
叶梓桐听得心如刀绞。
她终于懂了,沈欢颜内心深处那份对隐瞒与信任崩塌近乎本能的恐惧,究竟源自何处。
那从来都不只是情爱里的患得患失,更是童年烙下的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她收紧手臂,紧紧抱住怀里颤抖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的发顶、她的额头。
叶梓桐的声音也跟着哽咽:“对不起,欢颜……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瞒你这么久。让你担惊受怕,还让你想起这些……”
“不是你的错……”沈欢颜摇着头,滚烫的眼泪蹭在叶梓桐的皮肤,灼得人疼。
“我只是害怕。怕有一天,你也像母亲那样,心里装着太多我无从知晓的事,一个人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就突然不见了。”
“不会的,我发誓,绝对不会。”叶梓桐捧起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你身边。以后的路,不管是明是暗,是风是雨,我们一起走。所有的事,我们一起扛。”
一夜深沉无梦。
卸下心防后的疲惫,与亲密相拥带来的安宁,让两人都陷入了难得的沉眠。
叶梓桐在朦胧的晨光里先醒,转头望着枕边沈欢颜恬静的睡颜,心底漫过一阵失而复得的踏实。
她轻轻替沈欢颜掖好被角,俯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沈欢颜在睡梦中似有感应,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手臂也软软地环了上来。
两人就这般依偎着,直到窗外的市声渐渐喧闹起来,才不得不从这短暂的温柔乡里抽身。
和前几日一样,她们准时出现在津港商会大楼前,接受例行检查,步入那栋终年弥漫着压抑气息的建筑。
中村惠子早已端坐在主位,几名日本女文员也埋首于案前,而宋婉宁,同样到了,穿着那身明显不合身的制服,坐在昨日的位置。
几乎是在她们推门而入的瞬间,宋婉宁的目光便飘了过来,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打量,明明刻意掩饰,却偏偏欲盖弥彰。
上午的例行工作分配,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
沈欢颜照旧处理那些需要转译的电文稿件,叶梓桐则被安排整理一批新送达的归档文件。
就在叶梓桐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今日能暂时避开与宋婉宁的直接交锋时,中村惠子冰冷的声音,猝然划破了室内的沉寂。
“叶小姐。”
叶梓桐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向中村,恭敬应声:“是,中村女士。”
中村惠子的目光,在她与宋婉宁之间缓缓逡巡。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里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算计:“宋小姐是新来的,文印室的诸多基础流程都还不熟悉。你比她早来几日,也算是摸透了规矩。接下来,就由你负责带她,把文件分类、登记、归档、外送交接的全套标准流程,都教给她。务必让她尽快上手,不许出任何差错。”
叶梓桐心头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