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拍了拍污浊的袖口。
“宋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一件衣裳、一点墨水罢了,洗洗便好,有什么要紧的?”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宋婉宁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双眼,笑意愈发深了。
“我怎么会跟你计较呢?毕竟,宋小姐你呀——”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清晰。
“打从进军校那会儿起,不就总是这般不小心吗?不是不小心碰掉了别人的装备,就是不小心记错了训练口令,再不然,便是不小心在野外拉练时,偏偏踩进容易滑倒的地方。”
她每说一个不小心,宋婉宁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叶梓桐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刮开她拼命掩藏的疮疤,偏偏语气还那般善解人意。
“宋小姐这不小心的毛病,看来是半点没改。”叶梓桐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拿起那份污损的清单,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好在,这次只是弄脏了文件和衣裳,没闹出什么更大的失误。不然,以中村女士的严苛性子,恐怕就不是几句道歉能了事的了。你说是不是?”
她特意将失误二字咬得稍重,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里间紧闭的房门,又迅速收回,重新落回宋婉宁青白交加的脸。
叶梓桐笑道:“衣裳我自己处理就好,不劳宋小姐费心。你还是快去忙你的吧,免得待会儿又不小心绊到什么,或是打翻了更要紧的东西。这儿的物件,可不像军校里的装备,坏了还能申领新的。商会规矩森严,万一真不小心弄坏了要紧东西,别说中村女士,就是龙川先生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这番话,看似温言劝慰,实则句句诛心。
不仅翻出宋婉宁当年在军校便劣迹斑斑的老底,暗指她品行与能力皆有欠缺,更点破她如今在商会立足未稳、全仗龙川庇佑的尴尬处境。
宋婉宁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撕碎叶梓桐那张挂着可恶笑容的脸!
可对方的话滴水不漏,看似宽容大度,实则将她贬损得一无是处,偏偏还当着旁人的面!
她若是再敢撒泼吵闹,不就正好坐实了对方暗示的无理取闹吗?
巨大的羞辱感与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腔里冲撞翻腾,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瞪着叶梓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愤懑至极的哽咽,狠狠一跺脚。
宋婉宁转身像一只斗败却更添怨毒的孔雀,怒气冲冲地冲出了文印室,连自己桌上的东西都顾不上拿。
那两名日本女文员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不约而同地撇了撇,似乎对这场中国女人之间的闹剧颇感不屑,又或是对宋婉宁的沉不住气嗤之以鼻,随即重新低头忙活起来。
直到宋婉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叶梓桐脸上那完美无缺的宽容笑容,才缓缓敛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片狼藉的前襟,又瞧了瞧那份勉强抢救回来的清单,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的快意。
她抽出几张废纸,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桌上的墨渍,随即捂嘴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快,带着一丝发泄后的畅快,亦藏着对宋婉宁拙劣手段的鄙夷。
很快,她便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恢复了平日工作时的沉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然而,她的心却悬得更高了。
宋婉宁此番吃了大亏,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报复只会来得更猛烈、更不择手段。
而沈欢颜还在里间,面对那台德国密码机,以及比机器更冷的中村惠子。
内忧外患,步步惊心。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将污损的上衣下摆往腰里掖了掖,重新拿起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