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睿唇角噙着笑:“老师过于端肃了,椒房殿无人,闲着也是闲着……”
顾篆坚决道:“那是陛下的后宫,只有皇后能享用……陛下如今虽并无皇后,但以后不仅有皇后,还会有贵妃,贵人昭仪等,臣自然多有不便。”
一番话说完,萧睿登时阴沉了脸色。
“老师想得倒远。”萧睿的笑容一僵,有了凛冽的寒意:“从皇后到贵人到昭仪……你怎么知晓朕会如此?难道朕的后宫如何,也是老师说了算吗?”
这句话传入顾篆耳中,约等于朕把前朝交给你还不够,你还要谋划后宫吗?!
顾篆心里一紧,沉默。
说这番话,他倒未曾多想,只是历代皇帝都如此,他想……萧睿总有一日,也会如此……
萧睿看他沉默,又轻声道:“朕也是体念老师为国操劳,如今正是深冬,既然有宫殿闲着,后宫又无女子,为何不能让老师暂住一冬,也免了往返之苦。”
王公公适时补充道:“是啊顾大人,这在前朝也是有先例的,只是陛下对臣子的关照,顾大人不必不安。”
顾篆怔了怔。
既然是陛下对臣子的关照,那……其中恐怕并无不妥。
顾篆应了,但只同意这一冬暂住在离萧睿批阅奏折很近的偏殿,以便沟通政务。
顾篆先天本就虚弱,冬日晨起匆匆上朝,晚间又要处理政务,住在宫中,也不是……说不过去。
呵气成冰的冬日,萧睿推门而入,屋内的暖意瞬间把他包裹,桌案上插着犹带露水的梅花,顾篆埋头写字,偶尔端起桌案上的青瓷杯喝茶,甚是沉静清俊。
萧睿欣赏了半晌,才笑道:“冬日,热茶,梅花,老师……朕瞧着,此处愈发有几分家的样子了,”
顾篆笑道:“又无美人,又无孩童,陛下倒瞧出其乐融融了?”
萧睿坐在榻上笑道:“于朕而言,老师就是美人。”
萧睿给他起了无数外号,顾美人就是其中一个,萧睿那一段总是喊他顾美人,顾篆哭笑不得:“莫要被旁人听到,还以为陛下宫中有了美人……”
那只是短短的一冬,春日来临,他就搬了出去。
顾篆没想到,三年之后……那处临时的偏殿,成了萧睿的寝宫。
而他,还会在此处,再听到萧睿轻笑叫他顾美人。
*
清明归家后,邓明彦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顾雪辰的身影。
那少年在大殿之上,沉静,淡然,眸中对生无恋,对死无惧,若纤尘不染,暂居人间的过客……
邓明彦心头一颤,不知为何,想起了……他曾经的恩师……
一个男宠,一个能臣,两人看似没有任何关联,但他忍不住纷乱的念头,总是频频想起顾雪辰……
终于,邓明彦忍不住,去寻了门房——他忽然回忆起了那天诗会,雨水纷纷落下,顾雪辰等在府门口,奔跑进雨幕的画面,他带了很多诗册诗轴,门房都不曾收下,只有一本诗集,是顾雪辰当时硬塞给门房的。
邓明彦翻开诗集,眸孔微缩。
旁人看来,这只是一本寻常的诗集,但森*晚*整*理只有他知晓,很多的用典和字眼,都是他和丞相无法言说的默契……
若那海棠花是有人说了出去,但他和丞相二人相对时所做的诗的某些巧妙之处,会有谁这般过目不忘,记录再册?!
难道……邓明彦指尖轻颤……真的是丞相回来了?
他知道陛下寻归丞相的心思,但只觉悲凉无奈,他的内心从来不曾相信过,毕竟人死魂灭,那个青使,不过是以此来获取陛下宠幸罢了……
但邓明彦忽然心跳加速,也许……世间……真的有他不曾了解的奇迹……
邓明彦深吸一口气道:“你去传话,约顾雪辰城郊相见,就说本相看了他的诗集,有诗要请教于他!”
城郊,邓明彦下车时,一眼瞧见远方雪竹般清隽的少年,他背对而立,细腰舒展,双袖如流云翩然,邓明彦不顾首辅体面,跌跌撞撞走上前,单刀直入道:“那些诗,你是如何知晓的……”
顾篆回眸,望着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学生:“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明彦,别来无恙。”
邓明彦眼眸登时红了:“丞相……”
他几乎不敢置信:“你……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