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院书房。李清晨趴在书案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绘声绘色地讲今天的奇遇。桌上摊开的算学作业一个字没动,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爹爹您不知道,柳夫人站在北大学堂门口,仰着头看那块‘格物致知’的匾,看了好久好久。”李清晨学着柳轻眉的样子,微微仰脸,眼神悠远,“她那个表情,像……像在看一个特别想念的人。”李晨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还有,”李清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带她上天台,她看到栏杆上那块刘教习留下的铜牌,伸手摸了一下,就一下,手指都在抖。”李晨放下茶盏。“她还问了好多刘教习的事。”李清晨掰手指,“问刘教习教什么课,问刘教习住哪个屋子,问刘教习在潜龙有没有朋友,开不开心……”“你怎么答的?”“如实答啊,我说刘教习是我最好的朋友,教了我好多算学,还带我观星。他刚来北大的时候算学可差了,加法都能算错,后来学了一年,已经能帮我检查作业了。他走了我哭了一晚上,墨爷爷还专门给我做了个会点头的木鸟哄我……”李晨沉默。刘策刚来潜龙时,十二岁,名义上是求学,实际上是避难。宇文卓权势滔天,朝堂上没有刘策的立足之地。柳轻眉把他送出来,与其说是长见识,不如说是保命。那时候的刘策,眼神躲闪,说话轻声,生怕得罪任何人。四年后,刘策回京,亲政,诛杀宇文卓党羽一百三十七人。柳轻眉想知道儿子在潜龙过得好不好。现在她知道了。“还有董姐姐!”李清晨继续汇报。“柳夫人也问董姐姐了。问董姐姐长什么样,爱吃什么,跟谁关系好。我说董姐姐长得可漂亮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爱吃甜的,跟我关系最好!”李晨嘴角微抽。“然后我就把刘教习和董姐姐谈恋爱的事,也告诉柳夫人了。”李晨手里的茶盏差点滑出去。“你……说什么?”“谈恋爱啊。”李清晨眨巴眼睛,“刘教习和董姐姐不是互相喜欢吗?董姐姐脸红过,刘教习手抖过,还在藏书楼角落约着去看海棠花——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李晨深吸一口气。“柳夫人……怎么说?”“柳夫人没说话,然后忽然笑了。”李清晨模仿柳轻眉当时的样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嗓子不舒服。可是嗓子不舒服不是咳嗽吗?为什么要笑?”李晨扶额。“爹爹,”李清晨凑近,“柳夫人是不是认识刘教习和董姐姐啊?”“为什么这么问?”“她听到我说刘教习的事,一点都不惊讶。”李清晨认真分析,“一般人听到刘教习从加法都算不好,学到能帮我检查作业,肯定会惊讶。但柳夫人没有,她就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像……像早就知道似的。”李晨看着女儿。这孩子,该聪明的时候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也聪明。“还有,”李清晨继续说,“我问柳夫人,刘教习和董姐姐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柳夫人说,也许他们有难处,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一般人不会这么答,一般人会说‘可能太忙了’‘信寄丢了’——柳夫人说‘不能回’,说明她知道原因。”李晨沉默良久。“清晨,”李晨开口,“你觉得柳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清晨歪头想了想。“温柔的人,她说话慢,声音软,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弯。但又不只是温柔,像……像姨娘们看人的那种温柔。”“哪种温柔?”“就是……”李清晨努力找词,“就是明明很厉害,但故意放软了,怕吓到别人。”李晨心头一震。这形容,精准得可怕。“还有,柳夫人身上有香味,不是脂粉香,是……是熏衣裳的那种香。有一回轻颜姨娘的衣裳熏过,我闻过,一样。”李晨没说话。“爹爹,”李清晨压低声音,“柳夫人……是不是宫里来的贵人?”李晨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这双眼睛,能看破电磁波的规律,能修正墨问归的计算错误,能从一个陌生妇人的仪态里读出深宫二十年的痕迹。瞒不住。“清晨,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娘,包括其他姨娘。”“我知道。”李清晨点头,“您昨天说过了。”“还有,明天你还要带柳夫人逛潜龙?”“约好了,带她去看墨工坊,看蒸汽机车,看商行总号的唐元纸钞。”李晨沉吟片刻。“去吧,但记住,别问不该问的问题,别戳破不该戳破的事。她愿意跟你说什么,你就听着。她不说的,别追问。”“明白。”李清晨点头,又问,“爹爹,那柳夫人……他会见您吗?”,!李晨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不知道。太后此行,是以“柳婉儿”的身份来的。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是太后。至少现在不想。如果她想见李晨,自然会现身。如果不想……“清晨,有些事,顺其自然。”李清晨似懂非懂地点头,抱起桌上空白的算学作业,蹦跳着跑了。书房里安静下来。李晨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披上外袍。“来人。”铁柱推门进来:“王爷。”“去请郭先生。”戌时,郭孝的书房。灯烛明亮,茶香袅袅。郭孝听完李晨的叙述,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没动。“太后……真的来了?”“十有八九。”李晨把李清晨的观察复述了一遍,“仪态,口音,手的细节,对刘策和董婉华的关心,还有轻颜说过的那种熏衣裳的香味。清晨那孩子,观察力异于常人,不会看错。”郭孝放下茶盏,没说话。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遥远。“王爷打算怎么办?”李晨摇头:“我还没想好。所以才来请教奉孝。”郭孝沉默良久。“太后此行,是以‘柳婉儿’的身份来的,她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怕惊动朝野,太后出宫,私自潜行,传出去不是小事。”“还有呢?”李晨顿了顿。“还有……怕刘策猜忌。”“对。”郭孝点头,“太后是刘策的生母,是大炎的太后。她来潜龙,无论以什么理由,落在有心人眼里,都是‘太后私联藩王’。刘策刚立了‘永不杀王’的誓言,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这时候太后亲自来潜龙——刘策会怎么想?”李晨没说话。“他会想,母后为什么去潜龙?是去探望旧友,还是去……敲定什么?帝王心术,多疑是天性。刘策再仁孝,也免不了往那方面想。”“所以太后才要隐瞒身份,她不想让刘策知道,不想让朝臣知道,甚至……不想让我知道。”“但王爷已经知道了。”“所以我来问奉孝——该怎么办?”郭孝站起身,在书房里慢慢踱步。“太后不主动现身,我们也不能去戳破,太后有太后的考量。她以‘柳婉儿’的身份来,就是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看看潜龙,看看王爷经营多年的基业。我们若大张旗鼓去迎接,反而坏了她的初衷。”“那就……装作不知道?”“装作不知道。”郭孝点头,“潜龙城每日进出的外地人成百上千,多一个柳婉儿,少一个柳婉儿,不显眼。太后愿意以平民身份游历,我们就给她平民身份的待遇。”“但安全要做好。铁柱那边派两个得力的暗桩,远远跟着,别让不长眼的地痞冲撞了太后凤驾。也别跟太近,别让她察觉。”李晨点头:“这个容易。”“还有一件事,太后此行,最想见的……恐怕不是潜龙城。”李晨没说话。郭孝看着李晨,目光平静。“太后最想见的,是王爷。”李晨端起茶盏,又放下。“奉孝觉得,我该去见太后吗?”“不是现在,太后刚来两天,还没看够,还没想好。这时候王爷若主动去见她,她反而会尴尬——见了面说什么?以什么身份说?太后还是柳婉儿?王爷还是唐王?还是那个送她……”郭孝没说完。但李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个紫檀木锦盒里的物件。“奉孝的意思是……等她?”“等她,等太后看够了,想通了,愿意以真面目见王爷了。到那时,王爷再见不迟。”李晨沉默良久。“好,听奉孝的。”:()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