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深处的回响石台的光芒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仅仅激活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纹路便停滞不前。但那低沉的地鸣与金属摩擦声却并未停歇,反而从溶洞四周无数黑暗的矿道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时近时远,仿佛一个巨大而破损的肺叶在艰难呼吸。备用共鸣石是一种更粗糙但也更耐用的玩意,一块鸽蛋大小、对特定能量频谱敏感的暗色水晶。老科尔将它贴近地面,水晶内部开始浮现出紊乱的、脉动式的微弱光晕。“能量脉冲……从石台发出,沿着……某种地下的脉络在扩散。不止一个方向,很发散。但最强的反馈……来自那边。”他指向溶洞一侧最宽阔、也是倾斜向下的主矿道,那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那里通往旧矿坑的更深处,据说当年挖到过非常坚硬的、非天然的岩层,还发生了诡异的事故,后来就封停了。”伊森回忆着镇子里口耳相传的、关于裂谷的零碎记载,“有人说下面连通着古代的废墟,有人说挖到了‘网’的触须……总之,不是善地。”戈登盯着那黑暗的矿道入口,机械臂的温热感和轻微震颤仿佛与地底传来的回响同步。碎片与石台的“握手”显然不够完整,未能完全激活这个节点,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捅开了锁眼,让门后积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气息”泄露了出来,也惊动了可能沉睡在更深处的“东西”。“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干等。”戈登下了决心,“必须弄清楚下面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在与碎片共鸣。如果下面是更大的危险,我们需要知道是什么,能不能提前应对,或者……有没有机会利用。”“下去?”疤脸雷克脸色发苦,“头儿,下面黑咕隆咚,谁知道有什么鬼东西被吵醒了。咱们这点人手……”“正因为被吵醒了,才更要去看。”戈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碎片在我们手里,这‘钥匙’插在半截,引发的动静可能已经吸引了不止瘤铁蝎那种货色。我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雷克,乔,你们俩守在这里,守着石台和我们的退路。有任何异常,立刻发信号。”他指了指带来的几枚用海兽膀胱做的简易响炮。“老科尔,你还能测能量流向吗?”戈登看向惊魂未定的老头。老科尔举起手里已经报废的主探测仪,又看了看那块共鸣石,无奈地摇头:“精细读数不行了,但大致的强弱和方向……靠这个(指共鸣石)和我的老骨头,还能感觉个大概。”“感觉也行。伊森爷爷,您……”“我跟你下去。”伊森出乎意料地坚决,他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用金属丝和碎镜片勉强固定的眼镜,“下面的纹路、符号,可能还有机器残骸,需要有人能看懂。我这把老骨头,留在上面也未必安全,不如去看看这困扰我一辈子的‘系统’究竟长什么样。”戈登看着老人眼中燃烧的、与年龄不符的求知火焰,最终点了点头。他将大部分补给留给雷克和乔,自己只带了武器、绳索、火把和少量必需品,以及那块作为简单指引的共鸣石。老科尔将共鸣石小心地绑在一根短棍上,做成一个简陋的指向标。三人(加上一头极其不情愿、但被戈登硬拉着缰绳的老骡子“破浪”,它需要驮负可能找到的更多物品或……伤员)举着火把,踏入了向下倾斜的主矿道。越是深入,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发稀少,矿道逐渐变得不规则,更像是沿着天然裂隙向下拓展。岩壁潮湿冰冷,滴落的水珠在死寂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空气里的臭氧味越来越浓,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过热金属和腐朽机油的混合气味。共鸣石的光晕随着深入,脉动得越发明显,并且开始稳定地指向斜下方。老科尔紧张地报告:“能量流在汇聚……下面有个‘源点’,或者……‘接收端’。”大约向下走了半个多小时(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矿道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不是火把的暖黄,而是一种冰冷的、淡蓝色的荧光,如同腐朽的磷火。他们放慢脚步,戒备地靠近光源。矿道在此处豁然开朗,连接到了一个比上层溶洞小一些、但更加奇异的空间。这个地下洞穴的岩壁上,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已经大部分黯淡的晶体,正是它们散发出微弱的冷光。洞穴中央,并非石台,而是一个更加复杂、也更加残破的结构。那像是一个由某种暗银色金属(与碎片材质有几分相似,但氧化严重,布满黑斑)和半透明的乳白色晶石(类似岩壁上那种,但更大、更集中)共同构成的基座。基座大约有马车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更加密集、也更加精细复杂的蚀刻纹路,许多纹路已经断裂或模糊。基座上方,原本应该连接着什么,但现在只剩下一些扭曲断裂的接口和导管,如同被暴力撕扯掉的肢体残端。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基座的中心,有一个与海锤镇石台上类似的凹陷,但形状更契合他们带来的那块碎片——它是一个多边形缺口的局部!,!此刻,这个残破的基座,正与上方溶洞的石台隐隐呼应。基座边缘少数几处尚未完全损坏的晶石和金属纹路,正随着石台光芒的明灭,同步亮起极其微弱的蓝色光晕。整个基座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正是他们在上面听到的地鸣来源之一。“这……这是节点的一部分?更深层的……核心接口?”伊森激动地凑上前,不顾危险地用手去触摸那些古老纹路,“看这些符号!比石台上的完整得多!这是……协调指令……能量转译……还有……约束协议?”他艰难地辨识着,“这个基座,像是一个更大装置的控制或连接终端。它坏了,但碎片和石台的互动,似乎给了它一点……‘回光返照’的能量。”戈登的目光则被基座后方、洞穴更深处阴影里的事物吸引。那里堆叠着一些巨大的、模糊的轮廓,被厚厚的尘埃和矿物结壳覆盖,看不清具体形状,但隐约能看出非自然的几何棱角。他举着火把小心靠近。随着光线照亮,那些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三具巨大的、人形的金属构造体!它们高度超过三米,姿态各异地倒伏或倚靠在岩壁上。外壳同样是那种暗银色金属,但损伤极其严重,布满了巨大的撕裂伤、熔穿孔洞和腐蚀痕迹。它们的“头部”是光滑的流线型,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些类似传感器阵列的凹坑。肢体修长,关节结构精密即使破损也可见一斑,手臂末端是工具集成平台,可以看到疑似钻头、切割臂、能量发射口的残留部件。它们的背部,有类似昆虫节肢的辅助支撑结构,但大多已经折断。这些构造体寂静无声,身上没有任何光点或能量反应,如同三具埋葬在此无数岁月的钢铁巨像。但戈登的机械臂,在靠近它们时,绿灯的闪烁频率骤然改变,变成了一种急促的、类似警报的红色闪烁,持续了几秒后才恢复绿色,但频率快了很多。“这些是……‘它们’?”老科尔声音发抖,“建造了这一切的……东西?”“可能是维护者,建造者,或者……守卫。”伊森也走了过来,仰望着这些沉默的巨像,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思索,“看它们的损伤……不是自然锈蚀,是战斗痕迹。非常激烈的战斗。它们在这里倒下,守护着这个终端,或者……与入侵这里的什么东西同归于尽。”戈登伸手,轻轻拂去一具构造体胸甲上厚厚的灰尘。下面露出一个模糊的标记:一个由数个同心圆环和射线构成的简洁图案,圆环之间有细密的连接线,整体风格与碎片上的纹路有神似之处,但更加抽象和符号化。“就是这个标记……”伊森喃喃道,“我在一些最古老的、语焉不详的碎片文献里见过类似的描述,称之为‘织网者’或‘协调者’。传说它们曾编织和维护覆盖世界的‘律法之网’,平衡能量,梳理地脉,抑制混沌……直到‘大沉降’和‘黯星’撕裂了一切。”织网者。协调者。律法之网。这些词汇让戈登心中沉甸甸的。他们手中这块碎片,来自这些沉默巨像所属的文明?那个试图“管理”世界的古老体系?就在这时,被老科尔拿着的、指向基座的共鸣石,突然光芒大盛,并且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脱手而出。同时,那残破的基座,发出了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嗡鸣声,中心那个多边形缺口周围的纹路,猛地亮起一道相对刺眼的蓝色光弧,如同垂死者的最后痉挛!“不好!”老科尔尖叫,“能量反馈在急剧增强!基座在主动‘抽取’碎片和石台连接提供的能量,它想……它想完全启动这个终端接口!”仿佛印证他的话,那三具倒伏的“织网者”巨像中,离基座最近的一具,它头部一个原本完全黯淡的传感器凹坑,突然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红光,随即熄灭。但在那一瞬间,戈登感到一股冰冷、机械、毫无生命情感的“视线”,仿佛扫过了整个洞穴,也扫过了他们每一个人。基座的嗡鸣声开始带上一种不稳定的、尖锐的杂音。洞穴岩壁上的细小晶体,一片接一片地过载、爆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地面传来更剧烈的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它要撑不住了!这个终端损坏太严重,强行激活会崩溃!可能会引发能量逆冲,甚至……”伊森脸色惨白。戈登瞬间做出了判断。他们不能任由这个破损的终端无节制地抽取能量,那可能会毁了上面的石台,甚至引发更不可控的灾难,比如彻底唤醒那三具可能极度危险的古代战争机器,或者……引来更深处、更可怕的东西。“打断它!”戈登吼道,“老科尔,伊森,退后!‘破浪’,退开!”他拔出腰间那把重型扳手,将机械臂的输出功率调到非战斗设计的极限,瞄准了基座上一个看起来相对脆弱、连接着几根关键能量导管的晶石簇。他必须赌一把,赌这个强行运转的破损终端,其结构脆弱到足以被物理破坏中断,而又不至于引发剧烈的爆炸。,!机械臂带着破风声挥下,合金扳手狠狠砸在那簇晶石上!“砰——咔啦!”刺眼的蓝色电光猛然从击碎点爆发,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和晶体碎裂声。基座的嗡鸣声瞬间变成了凄厉的尖啸,然后戛然而止。所有亮起的纹路光芒骤然熄灭,整个洞穴陷入了短暂的、更加深沉的黑暗,只有火把的光芒在剧烈摇晃。强烈的能量逆流顺着戈登的机械臂冲击而来,他闷哼一声,被震得连连后退,整条义肢发出过热的警报嗡鸣,关节处冒出缕缕青烟。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震动渐渐平息。尘埃落定。基座彻底沉寂下去,仿佛刚才的激活从未发生。那三具“织网者”巨像也再无任何反应。只有岩壁上少数幸存的晶体,还在散发微弱的冷光。老科尔瘫坐在地上,抱着不再发光的共鸣石,大口喘气。伊森靠着岩壁,惊魂未定。老骡子“破浪”不安地打着响鼻。戈登检查着自己的机械臂,除了过载暂时锁定和轻微损伤,主要功能似乎还在。他看向那沉寂的基座和巨像,又抬头望向上方他们来时的矿道。暂时,危险解除了。他们强行中断了一次可能失控的古代系统局部激活。但问题并没有解决。碎片与石台的联系仍在,只是暂时失去了这个“深潜终端”的强力抽取和放大。它们散发的能量波动,依然可能是一个信号源。而且,他们现在知道了更多,也带来了更多疑问。“织网者”是什么?它们因何而战,又因何陨落?那个试图管理世界的“律法之网”究竟是何物,与“网”的腐化是什么关系?他们手中的碎片,在这个破碎的宏大图景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更重要的是,这次强行中断,是福是祸?那个破损的终端,以及终端试图连接的、可能位于更深处或更远方的“系统其余部分”,是否会因此产生某种“错误”或“警报”?戈登包扎着流血的虎口,目光幽深。他们将碎片带到裂谷,本想寻求屏蔽,却意外捅开了一个更深的秘密巢穴。现在,他们带着一个依然活跃的“钥匙”,守着两个(石台和基座)半激活的“锁孔”,脚下可能还踩着更多沉睡的古老危险。退回海锤镇?镇子可能仍在苦战,且碎片回去会再次成为腐潮的灯塔。留在裂谷?这里并非绝对安全,秘密已经揭开一角,未知的风险依然存在。他们被困在了无声裂谷的回响里,而这回响,正隐隐与整个世界正在发生的其他异变,交织成一张越来越紧的网。:()帝王惊魂,炼狱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