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旧河床的逃亡之路,比预想的更加艰难。干涸的河床并非坦途,而是布满了被漫长岁月风化的卵石、塌陷的沙坑,以及从河岸两侧滑坡下来的锈蚀岩土。暗红色的沙砾在脚下滑动,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重的金属氧化物和潮湿腐败的气味,源自河床边那些零星分布的、颜色深紫近黑的怪异水洼。头顶的天空被高耸的、犬牙交错的河岸岩壁挤压成一条灰蒙蒙的缝隙,光线昏暗,仿佛永远处于黄昏。队伍沉默地前进,只有粗重的喘息、脚步声和骡子“破浪”偶尔的响鼻打破寂静。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既要注意脚下,又要时刻警惕河岸上方和前方拐弯处的动静。老科尔几乎把脸贴在那个简陋的矿物粉末探测器上,每隔一段时间就报告:“碎片稳定,低辐射……环境能量读数偏高,有轻微波动,来源不明……”伊森则一边艰难跋涉,一边不停地看向戈登的机械臂。那琥珀色的灯光持续闪烁着,规律的嗡鸣信号如同第二层心跳,与戈登自身的脉搏交织在一起。“信号强度有变化吗?”老人忍不住再次低声询问。戈登摇摇头,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用在感知周围环境和机械臂传来的综合信息上。“还是老样子,稳定的嗡鸣。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仔细分辨,“从进入这条河床开始,信号里好像……多了一点很细微的‘杂音’。不是来自裂谷方向,像是……从河床两边,或者地下,渗出来的。”“共鸣?”伊森立刻抓住关键,“这条古河床的地质结构,或者下面埋着的东西,可能对那种信号频率有天然的放大或传导作用?甚至……河床本身可能就是古代能量网络的一条‘线路’或‘沟渠’?”这个猜想让戈登心头一凛。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沿着河床走,就等于走在一条可能仍残留着微弱能量活动的古老“通道”上,这无疑增加了暴露的风险。“加快速度。”他只能如此下令,“尽量远离那些水洼,别碰任何看起来不寻常的东西。”然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在绕过一处因岩壁坍塌形成的乱石堆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独耳乔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向后跳开,手中的鱼叉指向石堆阴影处。只见那里,几具纠缠在一起的灰白色骨骸半埋在沙砾中。骨骸形态怪异,既有类似人类的骨骼结构,又掺杂着过多扭曲的、仿佛额外增生出的肢节和骨刺,还有一些部位呈现出不自然的金属光泽,像是被强行融合或替换过。骨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菌丝状物,正在缓缓蠕动。“腐化遗骸……而且很‘新鲜’,腐败过程被某种东西延缓或改变了。”伊森倒吸一口凉气,“小心那些红色菌丝,可能是‘网’的次级衍生物,有活性!”话音刚落,那几具骨骸上覆盖的暗红色菌丝仿佛被惊动,猛地膨胀了一下,释放出极其细微的、带着甜腻腐烂气味的红色孢子粉尘。离得最近的乔虽然及时屏息后退,但手臂上还是沾到了一点。几乎是瞬间,乔手臂接触孢子的皮肤就开始发红、发痒,并迅速蔓延出细密的、类似铁锈的斑点。“乔!”戈登冲上前,一把扯下自己的水囊,将里面仅存的少许清水倒在乔的手臂上,同时用匕首的刀背快速刮擦那片皮肤。清水混合着刮下的细微皮屑和孢子,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腐蚀着沙粒。乔咬紧牙关,额头冷汗直冒。幸好处理及时,红色斑点的蔓延趋势被遏制,但接触区域的皮肤已经红肿起来,布满了令人恶心的锈色纹理。“这些孢子……活性很强,有轻微的侵蚀性和能量汲取特性。”伊森脸色难看,“看来这条河床,远不像地图上标的那样‘只是难走’。它可能是一个腐化残留物富集的通道,或者……一个生态陷阱。”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绕过这处乱石堆,并尽量选择河床中央、阳光相对较多(尽管微弱)、看起来更“干净”的地段行走。但那种被窥视、被腐朽之物环绕的不安感,如同附骨之蛆,紧紧跟随。午后,他们被迫在一处较为宽阔、河岸向内凹进形成的小小石檐下短暂休息。乔的手臂需要进一步处理,敷上了伊森携带的、用几种干燥的抗腐蚀苔藓研磨成的药粉。骡子“破浪”也疲惫地垂着头。戈登靠坐在岩壁边,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机械臂的信号上。河床环境带来的“杂音”似乎更清晰了一些,不再完全是背景干扰,而是开始呈现出某种极其微弱、但隐约有规律的起伏。这起伏,与他感知到的、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震动,似乎存在着某种同步。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伊森。老人不顾疲惫,立刻让老科尔用仅剩的几样简陋工具,试图测量地面的微震动和空气中最基础的能量场梯度。结果令人不安。震动确实存在,非常轻微,周期不规则,但确实在发生。能量场梯度在河床范围内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旋涡状的分布,尤其在某些特定地点(比如他们刚刚经过的乱石堆附近)更为紊乱。,!“这条河床……是‘活’的。”伊森得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活,而是……地质能量意义上的‘活性通道’。远古的能量流动痕迹没有完全消失,反而可能因为‘网’的渗透和地质变动,变成了一种缓慢流淌的、充满‘毒性’的‘腐化涓流’。我们走在一条生病的‘血管’里。”就在这时,一直负责监视后方来路的疤脸雷克,突然压低声音急促道:“头儿!有动静!后面!河床拐弯那边!”所有人瞬间抄起武器,屏住呼吸。“咔……嚓……咔哒……”熟悉的、金属与砂石摩擦的声音,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正在绕过河弯,越来越清晰。声音的节奏,比在信号塔附近听到时,似乎流畅了一点点,但那种僵硬感仍在。是它!那台从裂谷爬上来的多足机械!它追上来了!“它怎么找到我们的?我们抹掉了痕迹!”雷克低吼,难以置信。戈登看向自己的机械臂,琥珀灯光在昏暗的光线下稳定闪烁。一个冰冷的念头划过脑海:“是信号……它可能不是靠追踪物理痕迹,而是在追踪我胳膊发出的,或者接收到的……信号频率。在这条能传导信号的河床里,我们就像黑夜里的火把。”“走!”戈登当机立断,放弃了休息的打算。乔忍着臂痛起身,众人拉上骡子,再次开始奔逃。这一次,逃亡带上了明确的目的地——前方地图上标记的下一个可能藏身点,一处河岸上的天然岩洞。但身后的“咔哒”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不疾不徐,却步步紧逼。它似乎并不急于追上,只是保持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稳定的压迫感。距离在一点点拉近。河床的地形开始变得复杂,出现了更多岔道和干涸的支流入口,如同迷宫。地图在这里已经不够精确。在一次仓促选择岔路后,他们发现自己被引向了一段更加狭窄、两侧岩壁高耸的河床地段。光线几乎完全被遮蔽,脚下是及踝深的、冰冷粘稠的泥浆(来自某些渗水点),腐臭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而那“咔哒”声,已经近在身后,仿佛就在最后一个拐角后面。“来不及了!”戈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雷克,乔,带伊森和老科尔,牵着骡子往前跑,找地方躲起来!我引开它!”“头儿!”“没时间争论!它的目标可能是我,或者我这条胳膊!往前走,别回头!”戈登猛地将骡子的缰绳塞给雷克,自己则转身,面向来路,拔出了那把重型扳手,并将机械臂的输出功率调整到他能承受的极限,关节处发出轻微的过载嗡鸣。他深吸一口充满腐臭的空气,后退几步,背靠着一块从岩壁凸出的巨石,死死盯着拐角。“咔哒……嚓……”暗银色的多足机械,缓缓从拐角后现身。它那低矮扁平的躯干上,蜂窝状孔洞里的暗红色光点,齐刷刷地锁定在了戈登身上,尤其是他那只闪烁着琥珀光芒的机械臂。光点的闪烁频率骤然加快。它停了下来,距离戈登大约十米。数条细长的金属足肢深深扎入泥浆,躯干微微调整角度,那根带着复杂探针的金属触须,再次从侧方滑出,对准了戈登的方向,微微颤动,仿佛在扫描、在分析。戈登全身肌肉紧绷,汗水混合着泥浆从额角滑落。他紧握扳手,准备迎接这古代造物可能发起的任何攻击。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那多足机械只是“看”着他,暗红光点有规律地明灭。大约过了十几秒,一种新的声音从它体内传出——不是机械摩擦声,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金属薄片高速振动的“滋滋”声,音调不断变化。与此同时,戈登机械臂内一直持续的规律嗡鸣信号,突然被一股外来的、强烈的数据流冲击、覆盖!这数据流不再是简单的状态广播,而是包含了大量杂乱、破碎、但明显具有结构的信息碎片!无数扭曲的几何图形、断裂的能量流示意图、无法理解的符号串、还有短暂闪过的、模糊到极点的环境影像片段(似乎是某种布满管线和光带的封闭空间),如同洪水般涌入他的感知!“呃啊!”戈登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剧烈的信息过载冲击着他的神经。他眼前的现实景象都开始晃动、重叠。那多组机械,在用某种方式,试图向他“传输”数据!或者说,在向他的机械臂这个“适配器”强行灌输信息!传输只持续了不到五秒钟,便戛然而止。多足机械躯干上的暗红光点恢复了之前的频率,它似乎“发送”完毕。然后,它缓缓转过身,不再理会僵立在原地的戈登,竟然迈开足肢,朝着河床的另一条岔道,不紧不慢地离开了。那“咔哒”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迷宫般的河道深处。戈登大口喘着气,倚靠在岩石上,冷汗浸透了内衫。机械臂内的信息洪流虽然停止,但残留的冲击感和那些破碎信息的片段,仍在脑海中翻腾、刺痛。,!它不是来攻击的。它……是来“传递消息”的?或者,是来“更新数据”的?传递什么?更新什么?给谁?给这个破损网络里,它识别到的唯一一个“可连接设备”——他的机械臂?戈登看着多足机械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自己那条仍在微微发热、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运算的机械手臂。琥珀色的灯光,在经历过数据冲刷后,闪烁的节奏似乎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复杂,仿佛在……消化?他意识到,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这台机械,或许和那些巨像一样,并非单纯的守卫或敌人。它可能是这个破损网络的……“维护单元”、“信使”、或者“清道夫”。而他们带着碎片闯入裂谷,强行中断节点激活,就像是在一台濒临报废的复杂机器上胡乱扳动了一个开关,而这个“维护单元”被触发了某种协议,开始执行它的任务——包括追踪异常信号源(他们),并进行“接触”与“信息同步”。他们逃过了直接的物理威胁,却可能被卷入了一场更庞大、更诡异的、属于远古造物之间的残存协议与信息交换之中。而这条腐化的旧河床,就是它们残存的信息通道之一。“戈登!”雷克等人见后面没了动静,小心翼翼地折返回来,看到戈登的样子,吓了一跳。戈登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脸色异常凝重。“它走了……不是攻击。它……给我的胳膊,塞了一堆‘信息’。”他简单描述了刚才发生的事。伊森和老科尔听完,面面相觑,既有后怕,更有一种触及未知核心的颤栗。“信息……能解读吗?”伊森急切地问。戈登摇摇头,按住仍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太乱,太碎了,像一堆摔碎了的镜子。需要时间……需要方法去‘看’。”他看向前方幽深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旧河床,又看了看自己那变得更加“活跃”的机械臂。追踪暂时解除了,但他们与这个沉默的、却正在缓慢“蠕动”起来的远古系统,连接得更加紧密,也更加危险了。低语仍在河床深处回荡,来自大地,来自腐朽的遗骸,也来自那些仍在执行着最后指令的钢铁躯壳。他们必须继续前进,在这条生病的“血管”里,寻找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同时尝试去理解那涌入脑海的、来自远古的破碎嘶鸣。而那块被层层包裹的碎片,在他们身后,在骡背的行囊里,依旧沉默着,仿佛一切与它无关,又仿佛,一切皆因它而起。:()帝王惊魂,炼狱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