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车轮碾压着碎石和干裂的土壤,驮兽粗重的喘息混合着伤员的呻吟,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汇成一支仓皇的逃亡曲。身后,那片被遗弃的战场——燃烧的巨兽残骸、混乱嘶鸣的腐化生物、以及弥漫着绿色毒烟与能量乱流的地质毒疡——逐渐缩小,最终被起伏的丘陵和蒸腾的烟尘吞噬。没有欢呼,没有庆幸。车队里弥漫着死里逃生后的虚脱,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后怕。每个人身上都沾着血污、烟尘和绿色的腐蚀液。伤员的处理在颠簸的车上仓促进行,“药罐子”和她的助手们在医疗篷车和几辆充当临时救护车的拖车间疲于奔命。莉瑞娅的命令简洁而冰冷:“全速前进,保持紧凑队形。后卫加强警戒,抹除痕迹。前导扩大侦察范围,寻找下一个可防御的过夜点。非必要,不得停车。”戈登骑着马,落在队伍侧后方。右臂的伤口经过简单重新包扎,但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让他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而他的左臂……那条废弃的机械臂,此刻感觉异常“沉重”。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仿佛被浸透了某种冰冷粘稠物质的滞涩感。刚才那场战斗中,碎片通过某种方式,以他的机械臂为“引导器”,强行汇聚环境能量,修正了致命一击。整个过程如同一个冰冷而精密的梦魇,指令直接烙印在感知里,不受他控制。现在“梦”醒了,但那种被强行“使用”过的异样感,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更让他不安的是,自从那次“引导”之后,他发现自己对环境中能量波动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敏锐,也更加混乱了。他能隐约“感觉”到车队中不同人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生命能量场,能“听到”车轮碾压地面时传导的、极其细微的地脉扰动,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飘散的、属于腐化生物的、暗淡溃散的残余能量光尘。这些感知杂乱无章,不受控制,如同背景噪音被骤然放大,持续冲击着他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扳手”在车队第一次短暂休整(只是为了检查车辆和替换受伤的驮兽)时,找到了戈登。老机械师脸色同样难看,手里拿着一个还在冒烟、彻底报废的能量监测仪残骸。“碎片彻底沉寂了,”“扳手”的声音沙哑,“屏蔽箱内部温度正常,无能量辐射,无任何波动。就像……耗尽了?或者,进入了某种更深度的休眠,以修复刚才强行‘广播’和‘引导’带来的消耗?”他看了一眼戈登那条低垂的机械臂,“你的胳膊呢?有什么感觉?”戈登描述了自己左臂的异样感和那些混乱的额外感知。“扳手”仔细检查了机械臂的外部,又用几个简陋的工具测试了接口和几个外部节点,眉头越皱越紧。“神经接口的活性……异常增高。虽然还是无法驱动手臂,但它似乎……更‘活跃’地连接着你的神经系统了。那些额外的感知,可能是接口在碎片强信号刺激下,产生了某种……‘过载敏化’?或者,是碎片在引导能量时,有少量无法理解的信息或能量模式,残留在接口回路里了。”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戈登,“这不是好事,戈登。这意味着你和那东西的连接,可能比以前更深了,也更不可控了。”戈登沉默地点了点头。代价。使用那未知力量的代价,正在他身上显现。医疗篷车里传来消息,乔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在注入了大量“微光萤石”能量后,濒临崩溃的隔离屏障重新稳固,甚至比之前更强了一点。但乔依旧昏迷,脑波活动微弱得近乎消失。“药罐子”担心,这种“稳定”可能是一种假象,是透支性治疗后的短暂平台期,下一次危机可能会更猛烈。车队在沉默和警惕中继续向北跋涉。天色渐晚,他们抵达了一处相对理想的过夜点——一片背靠陡峭岩壁、前方有干涸溪床作为缓冲地带的碎石滩。岩壁上有几个天然的浅洞,可以安置伤员和重要物资。地势易守难攻。营地迅速建立,但规模远小于之前。警戒哨布置在岩壁上方和溪床对面。没有篝火,只有几盏用厚布严密遮蔽的冷光灯,在核心区域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人们啃着冷硬的干粮,就着限量配给的水咽下。低声的交谈都透着疲惫和不安。核心成员再次聚集在莉瑞娅的临时指挥处(一个较大的岩洞)。气氛凝重。“损失清点出来了,”玛拉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悼词,“阵亡十一人,重伤无法行动八人,轻伤不计。损失驮兽三头,一辆补给车彻底损坏,不得不抛弃部分物资。弹药消耗超过四成,燃烧瓶、酸雷等特殊消耗品几乎用尽。‘微光萤石’库存消耗了三分之一。”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头。“敌人的情况,”莉瑞娅看向负责后卫侦察的雷克,“有追兵吗?”雷克摇头,独眼中带着困惑:“没有发现大规模有组织的追踪。只有零星的腐化生物在远处游荡,像是被战场动静吸引来的食腐者,不成威胁。那支大军……在失去指挥核心后,似乎彻底瓦解了,大部分在原地自相残杀或溃散。”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那支军队的出现本身,就足以令人胆寒。“它们是怎么知道我们路线的?还提前在毒疡区那边设伏?”多克声音嘶哑,“难道它们能追踪碎片?还是……有内鬼?”他说完,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戈登和海锤镇的人。气氛瞬间更加紧绷。“碎片在被强行屏蔽前,发出了强烈的信号广播,”伊森急忙解释,“那种信号,如果被拥有类似接收能力的单位——比如我们遇到的那个陆地‘引导者’——捕捉到,完全可以定位并召集军队。这不一定需要内鬼。”“可它们怎么知道我们要经过毒疡区?还提前分兵包抄?”多克追问。一直沉默的“夜枭”开口了,他脸上带着战斗留下的新伤疤:“我在清理战场时,检查了那些‘集骨者’和新型怪物的尸体。在几头像是小头目的家伙身上,发现了这个。”他拿出一块用皮绳串着的、粗糙雕刻的骨片,上面刻着的不是三眼符号,而是一系列简陋的、如同儿童涂鸦般的线条和点,似乎描绘的是地形和行进路线,其中一个标记点,与地质毒疡区的位置大致吻合。“它们……在共享情报?用这种原始的方式?”玛拉难以置信。“或许不是所有情报都靠能量信号,”伊森思索道,“腐化……如果真像玛拉信中所说,在‘进化’,在出现‘引导者’,那么发展出基础的侦察、通讯和组织能力,并非不可能。它们可能早就发现了我们的踪迹,只是等待碎片信号出现,才集结发动总攻。”这个推测合理,但更令人绝望。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野兽,而是逐渐拥有智慧和组织度的敌人。“碎片,”莉瑞娅将话题拉回核心,目光落在戈登身上,“戈登,你当时……是怎么知道攻击那些能量核心的?”她的问题很直接,带着审视。戈登没有隐瞒,详细描述了当时脑海中响起的冰冷“指令”,视野中出现的“红点”标记,以及左臂被强行用作“引导器”的感觉。他也提到了现在的异样感和混乱感知。众人听完,面面相觑,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碎片不仅能吸引怪物,还能在特定情况下“接管”或“利用”与其有连接的设备(戈登的机械臂),发布战斗指令,甚至提供战术指引?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一件武器?一个指挥官?还是一个……拥有自主意识的古老幽灵?“它帮我们打赢了那一仗,”疤脸雷克粗声道,语气复杂,“虽然方式……很邪门。”“是它引来了那一仗!”多克反驳,独眼赤红,“而且,谁能保证下次它‘帮忙’的时候,不会连我们一起‘净化’掉?那指令里可没区分敌我!”“至少目前看来,它的‘净化’目标似乎是那些高度腐化、且与它‘信号’产生共鸣的单位,”伊森试图分析,“但它判断敌我的标准是什么?我们完全不知道。依赖它,等于把命运交给一个无法理解的判官。”莉瑞娅沉默地听着争论,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岩面上划动。最终,她抬起手,制止了争吵。“碎片,必须继续研究和监控,但在完全弄懂其机制和风险前,禁止任何主动刺激,尤其是戈登,你必须尽可能远离它,避免神经接口的进一步异常。”她看向戈登,“你的状态,需要‘药罐子’和‘扳手’持续关注。至于它的威胁……”她顿了顿,“现在我们没有选择丢弃它。它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炸弹,但我们已经绑在一起了。向北,去‘哨石镇’,找到更专业的人,弄清楚它是什么,以及如何安全地处理它,或者……利用它。这是我们唯一的路。”她站起身,环视众人,声音在岩洞里低沉地回荡:“今晚加强警戒,明天天不亮就出发。接下来的路,我们必须更加小心,更加隐蔽。抹掉一切痕迹,避开一切可能的侦察。我们输不起下一场这样的遭遇战了。”会议结束,众人带着沉重的心情散去。戈登走出岩洞,冰冷的夜风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头望向北方,夜空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没有星光。只有遥远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低沉的嗡鸣,若有若无地传来,与之前在地质毒疡区听到的闷响有几分相似,却更加绵长,更加……规律。是风声?是地质活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正在这片荒芜的土地深处,缓缓苏醒,或移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左臂。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套传来,而那混乱的“感知”仍在背景中嗡嗡作响,如同耳畔永不消散的蚊蝇。代价已经付出,足迹无法抹去。他们带着秘密与伤痕,在这被遗忘的纪元里,留下了一串仓惶而沉重的脚印,通向北方那更加浓重、也更加未知的迷雾。而身后的黑暗里,某些被惊动的东西,是否已经循着这足迹,悄然睁开了眼睛?:()帝王惊魂,炼狱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