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的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柔的嗓音在死寂的审讯室里回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马国梁的心里。感动自己了吗?马国梁的瞳孔,不易察察地猛然一缩。他当然感动过。他甚至还清楚记得,当年为了评上那个“省杰出教育工作者”的称号,他把自己反锁在书房,整整一个星期。脚边是堆积如山的教育名着和案例选集。烟灰缸里,是挤到变形的烟头小山。他将那些别人的思想、别人的事迹东拼西凑,熬了几个通宵,硬是给自己堆砌出了这本自我标榜的巨着。当他敲下最后一个字,写下那句“教育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事业”时,他甚至感到一阵热流涌上眼眶,为自己文字间的情怀而深深动容。而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用他自己写下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出滑稽戏。这简直是把他的脸皮当众揭下来,再扔到地上狠狠踩了一脚。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马国梁的胸口感到一阵烦闷。他重重地冷哼一声,干脆将头扭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楚天河。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拙劣的应对方式,无视。他要用这种倨傲的姿态告诉对方:你不配与我对话。楚天河似乎完全没被他的态度影响。他脸上那抹浅笑丝毫未变,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也不需要马国梁的回答。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页发出“哗”的一声轻响。他的朗读声再一次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响了起来,清晰而平稳。“我们必须要警惕商业化的浪潮,侵蚀教育的这片净土…”“绝不能让孩子们的书包里,装满了铜臭的味道…”这一次,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读完,他再次合上书,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再一次落在了马国梁身上。“马局长。”“您说得非常对。”“孩子的书包里,不能有铜臭味。”楚天河停顿了一下,看着马国梁僵硬的侧脸,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那么,一个成本不足五百块的学习平板电脑,通过您的手,卖给了学生三千块。”“这中间多出来的两千五百块……”“这应该……不算铜臭吧?”他又往前凑了凑,戏虐道:“按照您这本书里的理论,这应该算是知识的墨香,对吗?”“噗!”隔壁监控室里,端着水杯的小王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被呛得满脸通红,佝偻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旁边的周正明和其他几个办案人员,虽然都死死忍着,但一个个双肩剧烈耸动,有人甚至不得不低下头,用手捂住嘴,才没让笑声漏出来。“这小子……”周正明看着屏幕里楚天河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真是杀人不见血啊。”这一招太狠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加诛心。审讯室内。马国梁的脸色,彻底变了。热血嗡的一下冲上头顶,一种火辣辣的羞耻感,从脖颈一直烧到了耳根。他依旧强撑着,一言不发。但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知不觉已攥成了拳头。楚天河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不平静。于是,他再一次翻开了书。“一个好的教育者,必须时刻关心学生的身体健康。”“尤其是视力健康,这是学生的第一生命线!我们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教学成果,而损害了孩子一生的幸福…”朗读声,戛然而止。楚天河抬起头,平静地问道:“马局长,省质检中心那份关于启智学习平板蓝光辐射严重超标的检测报告,您需要我给您也念一遍吗?”“……”马国梁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他紧紧闭着眼,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楚天河还在继续。他仿佛一个不知疲倦的朗读者,耐心十足。他时而读一段马国梁写的,如何“关心贫困家庭学生”的感人篇章。然后问他,那些家庭困难的孩子买不起校服和平板时,您书里写的“爱心基金”在哪里?时而,他又读一段马国梁写的,关于“建立廉洁师德师风”的慷慨陈词。然后问他,您在收下赵凯送来的那笔巨额回扣时,心里想到的是书里的哪一句廉洁格言?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这里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愤怒的咆哮,甚至没有一句大声的质问。有的,只是楚天河那平静到冷酷的朗读声。以及那一句句看似平淡,实则句句见血的诛心之问。这种攻击绵里藏针。它不像重锤,却像一把钝口的锉刀,在他那颗虚伪的心脏上,来来回回地、不疾不徐地打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让他无处可躲,避无可避。他的情绪,从最初的轻蔑,到烦躁,再到此刻被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煎熬。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接受审讯。而是在最森严的法庭上,被公开处刑。而用来审判他的律法,正是他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那件人民教育家的华丽外衣,正在被眼前这个该死的年轻人,用他自己的书,一片、一片地,无情撕碎!然后,再丢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践踏。不行!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的!会彻底疯掉!楚天河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他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即将崩溃的临界点。他的手指,翻到了书本的最后一章,最后一节。指尖,轻轻停在了那个标题上——《我的初心:做一名问心无愧的人民教师》。“马局长,”楚天河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度,“我们来读读您的初心吧。”“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扪心自问,我这一生,是否做到了,问心无愧…”“够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如同困兽绝境中的咆哮。马国梁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极致的精神凌迟。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用尽全身力气,从椅子上挣扎着站了起来。“砰!”他一巴掌狠狠拍在审讯桌上,发出震耳的巨响。他指着楚天河,因为极度的愤怒,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他疯狂地咆哮道:“够了!!!”“你给我闭嘴!!”“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杀要剐,给个痛快!!”:()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