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交叉搭在桌上,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静语调,缓缓开口。“前两天,我去了一趟市特殊教育学校。”马国梁的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楚天河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那里的孩子,其实都很可爱。”“虽然他们中的一些人看不见,一些人听不见,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对这个世界最纯粹的向往。”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家常。“有个叫小雅的盲人小姑娘,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她跟我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台好一点的盲文点读机。”“她说,老师讲过《安徒生童话》里的故事很美。”“她想亲手去看一看,书里写的小美人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说到这里,楚天河停了下来。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放下时,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马国梁的脸色,已经如同死灰。“我回来后特意查了一下,一台性能不错的国产盲文点读机,市场价大概在三千块钱左右。”楚天河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我还查了一下,当年的账。”他指了指桌上那张反扣着的a4纸。“五年前,财政拨款,整整八十万。”“作为专项资金,用于给咱们江城市所有残障儿童,采购辅助教学设备。”楚天河的身体再次向前倾了倾,脸几乎就要贴到马国梁的面前。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笔钱,八十万。”“足够给几百个像小雅一样的孩子,买到他们梦寐以求的礼物。”“足够让他们,用自己的手,去看一看这个世界。”“但是……”楚天河说到这里,突然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张反扣的a4纸,缓缓翻了过来。然后,轻轻向前一推。纸张滑过桌面,停在了马国梁那双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手前。那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文件复印件。最上方,《关于下拨我市20x5年度特殊教育专项资金的通知》的红头标题,异常醒目。“马局长。”楚天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审判的钟鸣。“你能告诉我,这笔钱,最后去哪儿了吗?”当“特殊教育专项资金”这几个字出现时,马国梁失魂落魄。和他脑海中最那个最可怕的猜想完全重合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所有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完全地,蒸发殆尽。完了,他彻底完了。这个他藏得最深,自以为最安全,也最恶毒的秘密,竟然真的被挖了出来。怎么可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纪委的人怎么可能查到五年前的陈年旧案?!这不合常理!但是眼前这张白纸黑字的文件,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他终于明白,楚天河最开始抛出的那道选择题,是一道真正的生死题。交代平板的问题,是坐牢。但他还是个人。可挪用这笔钱……一旦查实,一旦公布……他不需要去想那些宏大的词语,比如身败名裂,比如遗臭万年。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他的儿子在学校里,被一群孩子指着鼻子。“看,就是他!”“他爸是个畜生,偷残疾小孩的救命钱!”不。绝对不行。他猛地一颤。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的所有防线。我坐牢可以。我死也可以。决不能毁了我的孩子!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点东西。那根稻草,就是楚天河之前给出的那个选择。坦白。坦白所有。“噗通!”一声闷响,马国梁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从审讯椅上直直地滑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昂贵的西装,皱了。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乱地贴在头皮上。他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去。那姿势,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他伸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想去抓楚天河的裤腿,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又惊恐地缩了回来。“我……”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卡着一团沙子,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眼泪、鼻涕和冷汗混在一起,在他扭曲的脸上纵横交错。终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带着哭腔的破碎音节。“我……我说……”“我……全说……”他泣不成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求……求求你……”“那件事……别……别查了,行吗?”,!“平板的……校服的……我全都交代……”“我什么都交代……”审讯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马国梁压抑的呜咽响。楚天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眼神清澈,不带一丝波澜。直到马国梁的哭声渐渐微弱,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抽噎。楚天河这才向后退了半步。刚好躲开那只沾着泪水和灰尘、想要抓住他裤腿的手。他对着门口,极轻地抬了一下下巴。守在门外的两名办案人员立刻会意,快步走了进来。他们一左一右,将瘫软在地的马国梁从地上架起,重新按回了冰冷的审讯椅上。“马局长。”楚天河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那股冰寒已经散去,恢复了平静。他拉开椅子,在马国梁对面坐下。“想好了?”马国梁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他与楚天河对视一眼,立刻又像被烫到一样把头垂了下去,不敢再看第二眼。他只是拼命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着。“想好了……想好了……”“我说……我全说……”楚天河对身旁的办案人员示意。“给他一杯水。”“另外,通知审讯组的同志,可以正式开始了。”很快,一杯温水被递到了马国梁面前。两名经验丰富的记录员也带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设备,走进了审讯室。一对一的心理攻防已经结束。现在,进入了正式的取证流程。马国梁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那个满嘴程序、一脸不屑的马副局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无比顺从的犯罪嫌疑人。“从头开始吧。”楚天河的声音很平淡。“从你怎么认识赵凯的开始。”“好……好……”马国梁双手捧着那杯温水,像是捧着救命的药,猛灌了一大口。干得快要冒火的喉咙得到一丝滋润后,他开始了他的供述。那架势,如同竹筒倒豆子,将所有的一切都倾泻而出。“赵凯是我内弟,我老婆的亲弟弟。”“他没念过多少书,前些年一直在社会上混,没正经工作。”“大概三年前,他找到我,说想做点生意……”在求生欲的刺激下,马国梁的记忆力好得出奇。他讲得清清楚楚。从他如何利用职权,绕过审批,帮赵凯成立“启智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到他如何亲自出面牵线,串通江城二中校长孙建华及其他十多所中小学的校长,建立起一个稳固的利益共同体。再到他们如何设定虚高的采购价格,如何制定详细的回扣分配方案。每一批平板和校服的采购数量。每一笔回扣的具体数额。每一次分赃的时间和地点。他都讲得明明白白。为了表现自己真心悔过,争取那一点渺茫的“立功”机会,他甚至主动供出了几个专案组尚未完全掌握的线索。“除了孙建华他们几个校长……”他急切地说,“还有我们局计财处的老李,李卫东,他也分了一杯羹,每次的采购审批都是他签字。”“还有基建办的张涛,好几所学校的多媒体教室改造工程,是他介绍给赵凯的施工队做的,里面也有猫腻……”他不仅供出了人名,更是把对方参与的具体事件、收受的大概金额,都点得一清二楚。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办案人员,敲击键盘的手指都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马国梁一眼,眼神中满是惊诧。这已经不是交代问题。这是为了保住自己,要把整个江城教育系统掀个底朝天。---隔壁的监控室内。小王张着嘴,半天都合不拢,他结结巴巴地对身旁的周正明说:“周……周主任,这……这马国梁之前不是还那么嘴硬吗?怎么楚哥进去一趟,就……”周正明也同样紧盯着屏幕,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滔滔不绝的马国梁,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从头到尾一脸平静的楚天河,完全想不通。不到两个小时。让整个审讯组都束手无策的老狐狸,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楚天河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极力表现的马国梁,淡淡说道:“周主任,你看。”“他现在交代的越多,越详细,越主动。”“就越说明,他心里害怕。”周正明皱了皱眉。“害怕什么?”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很轻。“他想用交代这些我们已经掌握的罪行,来换取我们对他那个更大罪孽的‘赦免’。”周正明瞬间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楚天河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去查那个五年前的陈年旧案。那个案子年代久远,取证极难。那张薄薄的复印件,从头到尾,就是一把剑。它的作用不在于定罪。而在于亮出来的那一刻。周正明看着身旁这个年轻人的侧脸,再看看屏幕上那个彻底崩溃的马国梁,只觉得后背隐隐有些发凉。这哪里是审讯。这分明是诛心。:()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