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豪悦酒店。这是江城目前最高档的商务酒店,坐落在开发区与市区的交界处,顶层的旋转餐厅可以俯瞰整个东江。沈博就住在这里的行政套房,每晚房费抵得上红星厂工人半个月的工资。沈博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双排扣西装,还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如蚂蚁般的车流,那个叫红星厂的地方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显得那么渺小。门铃响了。“沈总,车备好了。”助理小张恭敬地推门进来,“按照您的吩咐,已经跟李副市长的秘书确认过时间,从这里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嗯。”沈博转过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那里面装着的,是这次去逼宫的“核弹”。第一页,就是那个已经被打印出来的热帖:《失去保护伞后的红星厂:陷入无序与混乱的深渊》。下面还附带着几张照片:深夜的车间里“人头攒动”,“满地狼藉”,还有工人聚在一起“大声争吵”。这是钱斌昨晚的杰作。虽然画质模糊,但在沈博精心的排版和标注下,这就成了一份关于“国企管理失控引发群体性动乱隐患”的绝佳证据。“走吧,今天这出戏,缺了我这个主角可不行。”沈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市政府,三号楼,副市长办公室。李副市长正在看文件,说是看文件,其实心思完全不在那上面。他这一天过得有点提心吊胆。楚天河虽然被纪委带走了,但周正明那边既没说双规,也没说放人,这种悬而不决的状态最折磨人。更让他头疼的是,那个沈博一大早就让赵海涛传话,说要“重新评估投资意向”。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咚咚咚。”“请进。”李副市长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门开了,秘书领着沈博走了进来。“李市长,百忙之中打扰了。”沈博一进门,就恢复了那种海归精英的优雅与傲慢,他没有像那些土老板一样点头哈腰,而是径直走到李副市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沈总啊,这么急着见我有事?”李副市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投资的事,市里一直在协调。”“协调?”沈博轻笑一声,把那个文件夹往李副市长的办公桌上一推,“李市长,我们鼎盛资本带着几十亿的诚意来江城,但你们给我的反馈,就是这种协调结果?”李副市长皱眉,拿起那份资料翻看起来。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这是……”李副市长指着那张看似是工人在“闹事”的照片。“这是昨晚红星厂的现状。”沈博语气严肃,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危机,“楚天河刚被带走调查,这帮工人就开始失控了,据我们的眼线汇报,他们不仅在深夜非法聚集,甚至还在商量怎么对抗政府的后续安排,甚至有人喊出了如果敢卖厂,就炸了管委会这种话。”李副市长心里一惊:“炸管委会?真的假的?”“您觉得呢?”沈博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这帮下岗工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他们的那个所谓的主心骨楚书记进去了,他们肯定以为是市里在整他们。这种情绪一旦被煽动起来,那就是重大的社会安全事件。”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在现行体制下,维稳是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如果真的发生了群体性事件,别说招商引资了,他这个分管副市长的乌纱帽都得掉。“不仅如此。”沈博又拿出一份全英文的《撤资声明》草稿,“总部那边对江城的投资环境非常失望。一个纪工委书记带头搞利益输送,现在又不仅没人管,还任由国企资产陷入这种无政府状态。如果我们现在不撤,这几十亿投进去万一出点乱子,我跟股东没法交代。”说着,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手表。“从现在开始,如果24小时内,市里不能拿出一个明确的、有法律效力的资产处置方案,也就是红星厂的收购合同不能落地。我们就只能遗憾地宣布……永久性撤出江城,并会将这里的真实情况反馈给省商会。”李副市长被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点懵。他是典型的技术官僚出身,最怕这种“外商”拿着大道理来压人,尤其是沈博这种既懂规则又懂施压的高手。“沈总,别冲动嘛。”李副市长把那份撤资声明推回去,语气软了下来,“红星厂的情况我们也在掌握中。楚天河同志的问题,纪委正在查,很快就会有定论。”“我等不了定论。”沈博语气强硬,“我现在只看到那里是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要想解决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只要合同一签,这里就是我们鼎盛的私有财产,我们有专业的安保团队进场,保证把这些‘闹事’的工人清理干净。这不仅是投资,也是在帮您解决麻烦。”,!这话说到李副市长心坎上了。如果真能通过商业手段把这帮“刺头”工人给解决掉,对他来说确实是省了大麻烦,还能落个“招商引资成功”的政绩。“但是,楚天河还没定性……”李副市长还有点犹豫。“那就更不需要非等他定性了。”沈博抛出了诱饵,“他现在被困在纪委,管委会那边赵海涛才是主任,是一把手,按理说,只要作为分管市长您点头,赵主任代表管委会签字,这就合法合规。等楚天河放出来了,合同已经生效了,木已成舟,他还能把吃了的吐出来?”“而且……”沈博突然放低了声音,从文件夹夹层里掏出一张不起眼的小卡片,轻轻放在桌上,“我听说令郎在温哥华留学?那边最近房租好像涨了不少,正好我也在那边有两套闲置的公寓,一直想找人帮忙看这房子……”李副市长眼神一凝,迅速用文件盖住了那张卡片。那是某高端俱乐部的会员卡,但在某些圈子里,这也是一种特殊的“通行证”。空气安静了几秒。“你得保证,只要合同一签,必须平稳接手,不能闹出乱子。”李副市长松口了。“放心。只要您一个电话,明天上午会议一过,我就让保安队去配合管委会清场。”沈博笑了,笑得很绅士。李副市长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通知一下秘书长,明天上午九点召开开发区工作紧急会议。议题是……关于整顿红星机械厂安全生产乱象及加快资产重组进度的决定。”他又补充了一句:“叫上赵海涛,让他带着那个收购合同的草案过来。另外,把东江开发区所有班子成员都叫上,缺一不可。”“好的,那楚天河同志……”电话那头的秘书问。“他在纪委配合调查,就不通知了。这是集体决策,少他一个不少。”李副市长冷冷地说。沈博靠在椅子上,看着李副市长打完这个电话,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这一把,他赌赢了。利用信息差,利用官员怕担责的心理,再加上一点小小的“海外便利”,成功绕开了纪检那边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要下午会上把字一签,章一盖,红星厂那块几百亩的地皮,还有地底下埋着的那几条升值潜力巨大的地铁线规划,就全是他的了。至于那几十个工人的饭碗,那台所谓的精密机床?呵呵,到时候直接当废铁卖了就是。“合作愉快,李市长。”沈博站起身,并没有握手,而是整理了一下西装,带着胜利者的姿态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给赵海涛发了条微信:“搞定。下午开会走流程,让你的人准备好印章。还有,通知钱斌,继续发帖,把水搅得越浑越好,要让所有人都觉得红星厂不卖都不行了。”五分钟后。市纪委,那个安静的后院小楼里。老严推开谈话室的门,脸上表情有些古怪。“天河,刚收到消息。李副市长突然决定明天上午九点召开紧急会议,议题是红星厂的资产重组,而且特意没通知你。”正在看书的楚天河合上那本《红楼梦》,嘴角露出一丝早已料到的微笑。“终于忍不住了吗?”“你看得真准。他们这是想趁火打劫,把你晾在这儿,把生米煮成熟饭。”老严有些着急,“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周书记出面叫停?”“不用。”楚天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叫停了这次,还有下次,既然他们要开会,那就是给了我一个最好的登场机会。”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那个蓝色文件夹,还有那个装满“证据”的公文包。“老严,我的问题查清楚了吗?”“查清楚了。不仅那份合同是真的,我们还查到了华芯通过公户打过来的定金流水,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银行汇款单。而且就在刚才,红星厂那边也传来了消息,第一批产品已经通过质检了。”老严语气里都带着佩服,“你小子,这每一步都在你的算计里啊。”“那就好。”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但他的精神状态依然饱满,甚至眼神比进去前更亮了。“既然我没事了,那我也该回去上班了。毕竟我是开发区纪工委书记,这么重要的资产重组会议,没有纪委监督怎么能行?”“你是想……”“去砸场子。”楚天河笑了笑,“不,准确说是……去送礼。”老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给那个还在做着美梦的沈博点了根蜡。你说你惹谁不好,非惹这个从阎王殿里爬回来的煞星。“备车!送楚书记回开发区!”老严冲门外喊了一嗓子。黑色的红旗轿车再次发动。这一次,它不再是带走嫌疑人的囚车,而是成了送战士上战场的战车。江城的午后,阳光穿透了云层,照在了飞驰的车窗上。一场关于红星厂命运的大戏,即将拉开最后的帷幕。:()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