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万到账后的第三天。东江精工(原红星厂)的二号车间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特殊的“联合实验室”。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在一堆机床中间清出了一块空地,拉了几根电线,摆了几台还没拆封的新仪器。赵明远正蹲在一台老掉牙的铣床旁边,手里拿着那张重新修改过的图纸,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受。“不行!绝对不行!”赵明远把图纸往地上一摔,对着旁边正悠闲抽烟的张得志吼道:“张师傅,我那是高能激光器的光学底座!是整个系统的心脏!你让我用这种…这种铸铁的床身来改?这震动频率能达标吗?这热膨胀系数能控制吗?这简直是乱弹琴!”张得志也不生气,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拍了拍身下的机床。“赵博士,你那洋墨水喝多了,咋就不信咱们土法子呢?这台床子是六十年代苏联援建的老家伙,床身是那是经过自然时效处理了五十年的好铁!那稳定性,比你现在去买的新铸件强百倍!”“那是两码事!”赵明远急得直抓头发,原本就乱糟糟的鸡窝头更乱了:“我要的是微米级的稳定性!你这老古董,主轴跳动都不止两道了吧?怎么加工?”“谁说用主轴加工了?”张得志嘿嘿一笑,指了指自己那是双手,“咱们这是人肉磨床,你就说你要啥样吧,只要你能画出来,我就能给你搓出来。”“搓出来?你当是搓面条呢?”赵明远气笑了。正吵着,车间大门开了。楚天河带着王强,还有两个搬运工抬着几个大箱子走了进来。“哟,这么热闹?这是在进行学术探讨呢?”楚天河笑着打招呼。“楚主任!您来得正好!”赵明远像是见到了救星,几步窜过去,指着张得志告状:“您给评评理!这老张简直是胡闹!我那个光学底座,原本设计是要去德国定做大理石平台的,结果他说不用,非要用那台报废的铣床底座来改!还要把我的激光器直接装在机床上!这不是糟蹋东西吗?”楚天河没急着表态,而是走到那台老机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铸铁床身。触感厚重,沉稳。“赵博士,德国的大理石平台确实好,但定做周期要多久?”楚天河问。“最快也要四个月,还得加上报关运输……”赵明远声音小了下去。“四个月,咱们等不起。”楚天河转过身:“咱们跟市里签了军令状,三个月要出样机,如果等那个石头运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可是精度……”赵明远还是不甘心。“精度的事,你信不过这台机器,难道还信不过张师傅的手艺?”楚天河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上面放着那个之前张得志手磨出来的钛合金零件,“那个00008毫米的奇迹,这么快就忘了?”赵明远看了一眼那个零件,不说话了。那确实是个奇迹。但他依然觉得把高科技的激光器架在满是油污的老机床上,就像是给劳斯莱斯装了个拖拉机的轮子,怎么看怎么别扭。“行了,别纠结了。”楚天河拍了拍那个大箱子,“我给你带了点好东西,来看看。”工人们撬开箱子。里面是一台崭新的干涉仪,还有几套看起来就很精密的光学镜片。“这是…”赵明远眼睛直了,“这是美国相干公司的原装镜片?还有这台干涉仪…这都是被禁运的东西啊!楚主任,您…您这是去美国抢银行了?”“抢银行我可不敢。”楚天河神秘一笑,“这是清瑶从欧洲那边托关系,把货号改成了民用光学玻璃,转了三道手才运回来的,为了这几块玻璃,咱们那五千万可花了不少。”赵明远捧起一块镜片,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激动得手都在抖。“有了这个…有了这个,光路整形的问题就解决了一大半啊!”“别高兴太早。”楚天河泼了盆冷水:“镜片有了,但怎么装上去,怎么保证这几十块镜片的光轴在一条直线上,误差不超过一微米,这才是大麻烦,这也是我今天把张师傅请来的原因。”赵明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张得志。张得志灭了烟头,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自制的刮刀,还有一瓶红丹粉。“洋博士,你也别瞧不起咱们这土办法。”张得志走到那台老铣床前,在那块铸铁导轨上涂了一层红丹粉,“你那个光路调节,说白了就是找平,你们洋人用那个什么电子水平仪,咱们用手感!来,把你的底座拿过来,我给你刮研一下!”“刮研?”赵明远是搞光学的,对机械加工一知半解,“这……这是什么工艺?”“这是咱们钳工的绝活。”楚天河在一旁解释,“用刮刀一点点铲掉金属表面的高点,让接触面达到分子级的贴合,这手艺,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学了,但它是制造高精度母机的基础。”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接下来的一幕,让赵明远终身难忘。张得志拿着那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刮刀,在那块铸铁上开始“跳舞”。他的动作很有节奏,手腕一抖,一片极薄的铁屑就卷了下来。那铁屑薄得像蝉翼,透着光。每刮几刀,他就把赵明远的底座放上去研磨一下,看红丹粉的接触点。“这里高了三微米。”“这里低了两微米。”张得志嘴里念叨着,手下却不停。赵明远一开始还在旁边拿着千分表去校对,想要挑毛病。但测了几次之后,他彻底把千分表扔了。太准了。那把刮刀就像是长了眼睛,每一次下刀都精准无比。那个原本坑坑洼洼的铸铁表面,在张得志的手下一点点变得平整,最后甚至泛出了镜面般的光泽。三个小时后。当赵明远把那一整套昂贵的光学镜片装在这个刚刚刮研好的“土底座”上,然后打开激光笔进行测试时,一道红光笔直地穿过了所有的镜片中心,打在了十米外的靶心上。正中红心。没有一丝偏移。“成了!真的成了!”赵明远看着那道红光,激动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满身油污的张得志,“张师傅!您这手绝了!这比那什么大理石平台稳多了!这就是最好的光学底座!”张得志被勒得直咳嗽,“松手!松手!我这一身油,别把你那白大褂弄脏了。”“脏点怕什么!”赵明远现在看张得志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爱因斯坦,“这叫劳动的味道!张师傅,以后您就是我们实验室的首席机械师!我给您发工资!一个月…一个月一万!”在那个年代,一万块可是天价工资。张得志摆摆手,“拉倒吧,我拿的是国家的工资,帮你干活那是楚主任的任务,不过……”他看了一眼楚天河,“楚主任,这活儿确实累人!我这老腰有点受不了。能不能给申请点营养费?我想给车间里的弟兄们加个餐,买点猪头肉啥的!”“买!”楚天河大笑,“别说猪头肉,你要吃龙肉我都给你想办法!王强,去财务支两千块钱,今晚给二车间的师傅们搞个庆功宴!酒肉管够!”车间里一片欢腾。那种技术与经验融合的快感,那种攻克难关后的喜悦,感染了每一个人。就在这时,楚天河的手机响了。是苏清瑶。“喂,天河!我下飞机了。”苏清瑶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兴奋,“那个化学天才我给你带回来了!不过…这家伙有点怪。他在机场非要买一瓶二锅头才肯上车,说是要先给祖国的空气消消毒!”“二锅头?”楚天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点意思。看来又是个狂人,只要有本事,别说二锅头,就是想喝茅台我也管够,直接带他来红星厂,正好赶上这边的庆功宴,让他也感受一下咱们的土法炼钢。”挂了电话,楚天河看着正在和张得志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赵明远,心里涌起一股豪情。这才是他想要的东江开发区。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ppt,没有那些骗补的空壳公司。只有最顶尖的图纸,最老练的双手,还有这一群为了梦想敢拼命的疯子。“主任。”王强凑过来,小声说,“刚才老赵发短信来说,市里有几个领导听说了咱们把地给了两个小作坊,正在那说怪话呢,说咱们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是瞎折腾。”“让他们说去。”楚天河看着那道穿透空气的激光束,眼神坚定,“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等这道光真正亮起来的时候,会亮瞎他们的狗眼!”夜幕降临。红星厂的食堂里热闹非凡。张得志他们这帮老工人,和赵明远团队那帮书呆子混坐在了一起。大盆的红烧肉,散装的白酒,在这个简陋的食堂里碰撞出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来!赵博士,我敬你一个!”张得志端起一碗酒,“以前我觉得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是花架子,就会画图,今天我服了!你能为了一个微米的误差跟我这老头子死磕,是个干实事的人!”“张师傅,我也敬您!”赵明远脸喝得通红,眼镜都歪了:“以前我觉得咱们国家的工业不行,造不出好东西,今天我也服了!有您这双手,咱们什么造不出来?以后谁再说咱们不行,我跟谁急!”“干!”两只粗糙程度完全不同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两碗酒碰在一起,洒出了一半。楚天河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去打扰。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酒。这是两种文化的融合,是理论与实践的联姻。就在这时,食堂的门被推开了。苏清瑶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花衬衫、大裤衩,手里拎着个二锅头瓶子的年轻人。那年轻人长得挺帅,就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化学天才”这四个字完全不沾边。,!“哟,这么热闹?这就是传说中的国宴?”年轻人扫了一眼那一桌桌的大鱼大肉,吸了吸鼻子,“嗯,真香!比德国那猪肘子强多了!”苏清瑶把那个年轻人拉到楚天河面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慕尼黑工大的高分子材料博士,林枫!别看他这样,他可是把德国巴斯夫实验室那个光刻胶配方给破解了的人!”“破解?”楚天河眼神一亮,站起身伸出手,“林博士,欢迎回国。”林枫没握手,而是把手里的二锅头递了过去,“握手就算了,我不:()顶我仕途?我转投纪委你慌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