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的湘江,江面被晒得金光闪闪,像是一匹被缓缓抖开的锦缎。
张小栓將肩上那袋足有六十斤的米粮稳稳地扛到码头上,口中隨著眾人一起,喊著沉稳而有力的號子:“嗨—哟—嗬!”
汗水顺著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脖颈间的布巾,脊背上的青色短衫也早已湿透。肌肉酸胀,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每一步踩在厚实的木板上时,他都觉得自己的未来,也像这脚步一样,坚实而有力。
一个月前,他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的他,和父亲蜷缩在城西破庙的角落里,每日里想的不是未来,而是下一顿饭在哪里,以及阎王爷——李东来当时听说了这外號后曾不屑地啐了一口,“狗一样的人物,也敢叫阎王爷”——的手下,什么时候会再次找上门来。
去年春天青黄不接,为了不误农时,父亲咬牙跟阎十七借了一笔“青苗贷”,三分的利,说好了秋收就还。
谁知一场秋涝毁了半年的收成,那笔本就不多的借款,在利滚利之下,转眼就成了一个天文数字。最后,家里仅剩的三亩薄田被夺走了,父亲去理论,反被打断了一条腿。
他永远忘不了那些凶神恶煞的男人闯进家里,將地契夺走时,母亲那绝望的哭嚎,和父亲那如同死灰的眼神。
他以为,这辈子都完了。
直到二十天前,一位姓沈的公子来到了湘潭。
那一日,整个湘潭的地下世界都翻了天。
阎十七和他手下最心狠手辣的几个爪牙,人头落地。
隨后,那位沈公子的人把他们这些欠了阎十七印子钱的苦哈哈都叫了过去,当著所有人的面,將那一箱子沾满了血泪的借据,付之一炬。
张小栓亲眼看到了那场火。熊熊火焰舔舐著那些让他家破人亡的纸张,也仿佛烧尽了他心中积鬱多年的阴霾与绝望。
他更没想到,那位沈公子不仅烧了借据,还当场贴出了招工的告示。
“凡因阎十七而致家贫者,优先录用。”
告示上的字,他认不全,但这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於是,他来了。
他本以为自己这样一无所长的人,只能做些最苦最累的活。
没想到,管事问了他几句,知道他跟著村里先生认过几个字,竟当场拍板,让他去新建的米粮行里学著做伙计。
而那些和他一样,却目不识丁的苦哈哈,也被安排在了码头做力工。每日三十文钱,管两顿扎扎实实的饱饭,顿顿有干有稀,三天还能见一次荤腥。这在以前,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如今,他已是米粮行里的一名正式伙计。穿著崭新的青布短衫,每日里跟著帐房先生学记帐、学打算盘,日子过得充实而有盼头。
他提前预支了一个月的工钱,买了米,买了肉,还给断腿的父亲抓了药。当他把那串沉甸甸的铜钱交到母亲手里时,母亲抱著他,只是哭,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小栓知道,这一切,都是谁带来的,这次也是自愿过来帮忙。
他將米袋稳稳地码放好后出了船舱,直起腰,用布巾擦了把汗。他抬起头,望向江边那处视野最好的高坡。
那位沈公子正负手立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
秋日的江风吹拂著他的衣袍,让他看上去,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