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就绪。两人相视一眼,路明非的眼神里充满了“真的要下去吗”的惊恐,然后翻身,背对江水,向后仰倒。
扑通、扑通。
冰凉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他们。世界的声音陡然改变,水流的涌动声、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通讯器里微弱的电流声,取代了江面上的风声和人语。
下潜的过程是缓慢而孤独的。光线迅速变暗,周围只有自己头灯射出的光束,照亮前方一小片混沌的、悬浮着无数细小颗粒的水域。能见度很低,只有几米。
路明非紧紧地跟在夏明晞侧后方,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执行部的水下任务总是要求至少两人一组。这种被无边黑暗和巨大水压包裹的感觉,如果没有另一个人在身边,哪怕是无声的陪伴,也足以将人逼疯。
“深呼吸,路明非,压力要增加了。”夏明晞冷静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路明非赶紧照做,努力调整呼吸,对抗着随着深度增加而不断增强的水压。耳朵里传来轻微的胀痛感,他按照训练时学的方法,稍微缓解了一些。
两人一边像过去两个月训练时那样,依靠手势和简短通讯保持联系,一边顺着声呐定位的引导,朝着江底那条因为地震而裂开的缝隙缓慢下潜。
他们话都不多,主要是路明非吓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而夏明晞则专注于观察环境、核对深度和方向,没有闲聊的兴致。
脚下就是那条幽深的水底裂缝,像大地的一道漆黑伤口。他们双手拉住裂缝边缘凹凸不平的岩石,放松身体,任由腰带上沉重的铅锤拖着他们,缓缓向下沉去。
裂缝狭窄,两侧是湿滑冰冷的石壁,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淤泥和水生苔藓。他们被紧紧地夹在中间,只能一点点向下挪动。路明非忍不住抬头往上看去,入口处的微光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绝对的漆黑。
压力继续增大,压力计上的数字跳动着,显示他们已经到达了80米的深度。这意味着进入裂缝后,他们又下潜了大约20米,相当于八层楼的高度。水压让潜水服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耳膜的不适感更加明显。
“到了。”夏明晞的声音再次响起。
路明非顺着她头灯照射的方向看去。他们的面前,裂缝似乎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墙壁。
在强力射灯的光照下,那面墙壁泛着古老的、斑驳的青绿色。厚重的铜锈如同棉絮般一层层覆盖在上面,呈现出一种腐败而又坚韧的质感。
在泡沫状的铜锈缝隙里,生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细长丝条状的水生植物,随着水流的扰动轻轻摇曳。
如果不是那场地震,这面深藏在江底岩层中的青铜墙壁,恐怕永远不会暴露在世人眼前。
夏明晞调整头灯角度,光束扫过墙壁中央。她看到了一张人脸。
一张栩栩如生的、由青铜铸造的人脸,镶嵌在墙壁之中。五官清晰,表情肃穆,甚至带着某种古老而威严的韵味。只是表面同样覆盖着铜锈和附着物,让它看起来更加诡异。
这是活灵,她在炼金生物学的基础课程上听说过这种东西,以炼金术禁锢灵魂或意志于物体中的造物,通常用于守卫重要的门户或遗迹。
“我靠!”路明非显然也看到了,震惊地喊出了声,声音在通讯器里带着回响,“那是什么鬼东西?!”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那是个活灵,上炼金生物学的课你就会懂。”曼施坦因教授的声音适时地从耳机中传来,带着他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刻板的语调,“夏明晞,你们携带的真空管里,有‘钥匙’的一毫升鲜血。把血涂抹在活灵的嘴唇上,高纯度的龙族血统会为你们打开入口。”
夏明晞闻言,立刻从后腰的装备袋里,摸出了那支被小心固定在防震盒中的真空玻璃管。管内是少量暗红色的、仿佛还在微微流动的液体。她取出配套的微型注射器,动作熟练地从真空管中抽取了少量血样。
“这、这大叔还是活的么?”路明非的声音有些发颤,盯着那张青铜人脸,总觉得那双眼睛也在看着他们。
“是一个死物。它只是一个炼金学上的定义罢了,被赋予了某种‘识别’和‘开启’的指令。”夏明晞一边解释,一边靠近那面青铜墙壁,准备将针管中的血涂抹上去。
“可、可是它在咬我的手啊!”
随着路明非的话音落下,夏明晞猛的抬起头,发现那活灵咬住了路明非的手指。
整张脸猛地从墙壁中浮凸出来,表面的锈迹和附着物噼啪崩裂。原本肃穆的五官骤然扭曲,锋利的犬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张开,又狠狠合拢!
路明非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因为手臂传来的剧痛和惊吓猛地向后一仰。夏明晞看得分明,他潜水服的袖套部分,在活灵锋利的犬齿咬合下,赫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压力正在迅速消失!冰冷刺骨的江水正从那道裂口疯狂涌入!这是深潜中最危险的情况之一,一旦潜水服内的压力无法维持,外部巨大的水压会瞬间将人挤压致伤,更别提失温、溺水和氧气快速消耗的致命威胁!
夏明晞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来不及思考活灵为什么会突然攻击,也顾不上那支珍贵的血样。几乎是本能地,她立刻伸手去拉路明非的手臂,无论如何,必须在氧气钢瓶里的气体泄漏完之前,把路明非从活灵口中救出来,并想办法封住潜水服的裂口!
她的手刚抓住路明非的手腕,用力向后扯。就在这一刹那,活灵那咬合力惊人的嘴,突然松开了。
路明非的手臂得以挣脱,但两人还来不及庆幸或处理裂口,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张青铜人脸,在松口之后,并没有恢复原状或缩回墙壁。反而……它的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超出了正常人类面孔的极限,形成了一个幽深黑暗的洞口。一股强大得难以抗拒的吸力,猛地从那洞口中传来!
周围的水流瞬间变得狂暴混乱,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将他们两人连同附近的水草、泥沙一起,朝着那张巨口卷去!
然后,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只剩下路明非的尖叫。
巨大的水流冲击力和旋转让他们瞬间失去了方向感和对身体的控制,仿佛被扔进了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冰冷、黑暗、窒息感、失重感……所有的不适和恐惧混合在一起,淹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