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教室里?高中的教室?
夏明晞有些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
旁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周泽楷正侧着身,微微蹙着眉,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他穿着那件蓝色校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黑色的短发和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他的眼睛很干净,清澈得像秋日的湖水,此刻正映出她有些苍白的、惊魂未定的脸。
“明晞,怎么了?”周泽楷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做噩梦了?”
夏明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一样,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骨子里、却又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还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
不对。
这里……不对。
她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没有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也没有任何伤痕。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柔软的棉质校服T恤,能感受到平稳的心跳和完好的皮肤。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刺骨的冰冷和濒死的剧痛。
可是……她明明记得,上一秒,冰冷的江水正从胸腹间那个巨大的破口灌入,温热的血液在幽暗的水中弥散,路明非在安全舱里绝望地拍打着观察窗,还有那声震彻灵魂的“不要死”……
周泽楷看着夏明晞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我脸上……有什么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更深的担忧。
夏明晞被他这个动作惊醒,猛地回过神。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也努力将脸上那过于震惊和茫然的表情收敛起来。
不对,这里一定是梦。
一个过于真实,却又荒谬绝伦的梦。
她此刻应该在三峡冰冷幽深的江底,被复苏的龙王诺顿的利爪贯穿了身体,生命正随着血液和温度飞速流逝,怎么可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坐在高三的教室里,旁边还坐着……活生生的、还没去打职业电竞、还没被她单方面切断联系的周泽楷?
逻辑的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拼凑,得出了这个唯一可能的结论。
将死之人,总会看到自己最渴望、最留恋的画面。对她而言,那大概就是这段被她自己亲手斩断的、平凡而温暖的旧日时光吧。
想通了这一点,夏明晞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反而稍微松动了一些。一种混杂着巨大失落、淡淡讽刺,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她垂下眼睑,避开了周泽楷依旧担忧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但已经恢复了些许平静:“抱歉,没什么。”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做出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样子,“睡得有点懵了,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周泽楷”,只是她梦里虚构的幻影,是她潜意识对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拙劣模仿和徒劳挽留。但即便如此……
周泽楷听了她的话,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眼中的关切并未减少。他想了想,试探着问:“是……因为下周的模拟考吗?还是……家里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体贴。
夏明晞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呢?说我不是因为考试,是因为我刚在龙王家门口被捅了个对穿,快死了,所以梦到你?
周泽楷看她似乎不想多说,也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用那种带着点笨拙的、却又真诚的语气提议道:“那……我们放学一起去吃点甜的?”
她抬起头,看向梦里的周泽楷。阳光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一点点细碎的光芒,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十八岁少年特有的温柔。
既然这里是梦的话……
既然这只是一场注定要醒来的、由她将死的大脑编织的幻境……
那就让她……再多待一会儿吧。
哪怕只是片刻的虚幻温暖,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慰藉。
她想抓住这最后一点点,属于普通人夏明晞的简单而宁静的时光。这里没有龙,没有混血种,没有需要隐藏的金色瞳孔和狂暴的言灵,没有沉重的使命和父亲的遗志,没有叶胜和酒德亚纪冰冷的死讯,也没有即将吞噬她的、黑暗冰冷的江水与死亡。
这里只有午后慵懒的阳光,陈旧教室的粉笔灰味道,窗外遥远的喧闹,还有……坐在她身边,会因为她一个噩梦而担心她的周泽楷。
就一会儿。在她那具残破的身体在江底彻底冰冷之前,在她意识彻底消散之前,让她在这个虚假却温柔的梦里,稍微……休息一下。
夏明晞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场梦境的贪婪。
“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