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够了。
这场梦,太美好了。美好到让她几乎要沉溺,几乎要忘记现实的冰冷和残酷。但正因为它太过美好,才更衬托出她即将面对的那个终结,是多么的黑暗和孤独。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彻底崩溃,就会对着这个虚幻的影子,说出所有无法挽回的真相,就会哭着问他,为什么当初她要离开,为什么命运如此残忍。
但那没有意义。眼前的周泽楷,只是她濒死意识的一个投影,一个幻象。对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夏明晞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将这梦境中带着香樟树和阳光味道的空气,全部吸进肺里,刻进灵魂。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了出来。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周泽楷还在笨拙地擦拭她眼泪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
周泽楷的动作顿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夏明晞看着他,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告别。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周泽楷更困惑了:“谢……谢什么?明晞,你到底怎么了?”
夏明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看着他,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张年轻的脸庞,看到更遥远的,那个在赛场上沉默而锋利的枪王,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最后一次将他此刻的样子牢牢记住。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将膝盖上的书包背好,慢慢地,有些吃力地从石阶上站了起来。
香樟树的阴影笼罩着她,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她最后看了一眼还坐在石阶上,仰着头,满脸担忧和不解地望着她的周泽楷。
“我该走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这个梦,该结束了。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对自己,也对这场虚幻的温暖,做了最后的宣判。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过身,背对着周泽楷,一步一步,朝着车棚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操场走去。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周泽楷急促站起的声音,还有他带着焦急和不解的呼唤:“明晞?夏明晞!你去哪儿?等等我!”
他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但夏明晞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平静地走着,仿佛听不见身后的呼喊。眼前熟悉的校园景象——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远处的篮球架,飘扬的国旗——开始变得模糊,颜色在褪去,声音在远去。
阳光变得冰冷,香樟树的气味消散,周泽楷呼唤她的声音也像隔了厚重的玻璃,越来越微弱,最终归于一片寂静的虚无。
她感到身体再次变得沉重,冰冷刺骨的江水重新包裹了她,胸腹间那撕裂般的剧痛汹涌而来,夺走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和温暖。
黑暗,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重新吞没了她。
这场由死亡馈赠的、短暂而残酷的美梦,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