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但代价是:所有基于实验网络技术支持而存在的技术造物——包括我们这些播种者带来的知识、设备、甚至一些被我们基因改良过的作物——都会逐渐失效,能量会衰减,结构会瓦解,就像离开了土壤的植物。”
“你们会回归到……属于你们自己的、真正的自然发展轨迹。可能会暂时倒退,可能会停滞,但也可能……走出让我们都意想不到的、真正属于你们自己的辉煌道路。选择权,在你们手中。”
影像消失,水晶柱恢复平静。基座上浮现出两个明亮的光点:一个是幽蓝色的“启动”,一个是暗红色的“关闭”。
所有人都看向梁若淳,密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如果启动……”陆明的声音干涩发紧,“我们这些年推广的许多技术……水车、织机、显微镜、改良农具、特效药……”
“会慢慢失效。”梁若淳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水车可能转不动了,织机可能卡住了,显微镜看不清楚了,药膏没效果了……一切播种者直接‘给予’的、超出这个时代自然发展水平太多的‘馈赠’,都会消失。”
“那百姓怎么办?”黄梦霞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多少人靠改良农具多种了粮食才吃饱!多少伤兵靠特效药才活下来!多少孩子……”
梁若淳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动摇了。忽然,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甚至有一丝顽皮。
“你们还记得吗?”她轻声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早的那批改良水车,轴承结构是我们自己画的,叶片角度是我们自己算的;显微镜的透镜,是我们一遍遍磨废了上百块水晶才磨出来的;抑菌膏的配方,是张院使带着学生试了三百多种草药才找到的最佳配比。”
她转头看向那缓缓旋转的水晶柱:“林雨薇说‘播种者带来的技术’会失效,但没说‘我们自己一点点摸索、改良、创造出来的技术’也会失效。也许……这正是她最后的考验——检验我们是真的在‘科技强国’,在走自己的路,还是在依赖‘天降馅饼’,在走别人铺好的路。”
她接通改革派的通讯,声音清晰:“装置找到了。我想知道,如果我们不启动,三十天后格式化协议执行,我们会怎样?”
改革派代表的声音很沉重,透过杂音传来:“所有智慧生命会失去大部分记忆,文明进程会被强行‘回档’到农耕时代初期。自然环境会重置,山川河流可能改道,但一些基础物理规律也可能被调整……那将是一个对你们来说完全陌生的新世界,而你们甚至不会记得曾经拥有过什么。”
“如果启动呢?”
“你们会保留所有记忆,文明保持现状,山河依旧。但实验网络的一切技术支持会逐渐消失,就像断奶的孩子,你们要完全靠自己吃饭走路。另外……”代表顿了顿,“我们无法预测彻底切断量子纠缠后,本世界的时空结构稳定性会如何。也许一切正常,也许……会出现一些我们无法预知的时空涟漪或异常现象。”
梁若淳看向同伴们,目光从黄梦霞、白子理、陆明、张仲年脸上一一扫过:“投票吧。启动,获得自由,但失去庇护;不启动,保留现状,但三十天后可能失去一切。每个人,说出自己的选择。”
密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地下深处隐约的水流声。
白子理第一个举手,手举得很高:“启动。我信我们自己,信咱们这些年的摸索不是白费功夫。没了现成的工具,咱们就自己造,造更好的!”
黄梦霞跟上,抹了把眼睛:“我也信。这些年,百姓学会的不只是怎么用水车、怎么用织机,更学会了怎么看图纸、怎么算比例、怎么琢磨改进。工具没了可以再造,人聪明了、手巧了,就什么都不怕。”
陆明缓缓举手,这位守了三百年秘密的老人眼中闪着泪光:“守书人一脉,守了三百年,等的……不就是真正的自由这一天吗?守的不是那些技术,是希望。启动吧。”
张仲年叹了口气,颤巍巍举起手:“老夫这把年纪了,能看到这一天……值了。药没了可以再试,方子没了可以再找,只要人还在,脑子还在,就啥都有。”
全票通过。
梁若淳深吸最后一口气,将手稳稳按在那个幽蓝色的“启动”光点上。
水晶柱突然高速旋转起来,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嗡鸣声,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地层,穿透了宫殿的砖瓦,穿透了长安城的夜空,穿透了云层,一直传到星空深处……
与此同时,世界各地,所有播种者遗留的设备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然后——一个个黯淡下去,像被吹熄的蜡烛。幽灵船失去了动力,缓缓降落在最近的空地;燕山地下那些庞大复杂的装置停止了运转,冷却下来;甚至梁若淳手腕上那个管理员终端,屏幕也闪烁几下,最终显示出一行冷冰冰的字:“连接永久中断。祝你好运。”
而在遥远星空深处的实验管理者控制中心,代表本世界的那个光点,从巨大的星图网络中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连接……断了。”改革派代表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们……自由了。真的自由了。”
梁若淳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金属井壁,浑身虚脱,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自由了。
但也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