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若淳想了个笨办法:在各地社学门口设个“巧技箱”,百姓可以口述,由社学的先生或识字的学生帮忙记录;或者每月定个日子,百姓直接带着东西来社学,当场演示。格物院每月派学生下去收集整理这些记录和实物。
第一个月,各地报上来两百多条。大部分简单得让人想笑:怎么腌咸菜不烂底,怎么补铁锅不漏水,怎么让老母鸡冬天也多下蛋……可就是这些土得掉渣的办法,实实在在解决了千家万户的生活难题。
梁若淳组织学生分类整理,去芜存菁,编成一本《民间巧技初编》。书用大白话写,字大行疏,配着简单明了的木刻插图,第一批印了五千本,免费发往各州县社学。
书发下去不到半个月,反馈就来了。洛阳东郊的种菜把式老赵托人写了封信——他自己不识字:“书上说用烟叶泡水能驱菜虫,俺试了,好使!但俺发现,泡好的烟叶水里再加一点点石灰水,效果更好,虫子死得快还不容易再来!”
梁若淳立刻派人去学。原来老赵在实践中发现,单独用烟叶水,虫子久了会产生“抗性”,效果变差;加点石灰水,改变了药液的酸碱度,虫子就防不住了。这是朴素的抗药性原理和酸碱应用,百姓在劳作中自己摸索出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科技发展。”梁若淳在格物院全体会议上激动地说,“不是我们高高在上教百姓,是百姓在实践中教我们。我们做的是总结、提炼、提升、推广。”
她据此调整格物院的研究方向:三分之一人力继续基础原理研究;三分之一人力专门整理、验证、提升民间技术;还有三分之一——定期下到田间地头、作坊市井,和百姓一起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这又引起了内部争议。几个原本天工院出身、自诩“做大学问”的学者不满了,在会议上直言不讳:“我们读圣贤书,钻研精深道理,如今整天跟泥腿子、匠户混在一起,记录些腌菜补锅的玩意儿,像什么话!斯文扫地!”
有五个学者当天就递交辞呈。梁若淳没挽留,只在送别时平静地说:“诸位的学问若不能落地,不能解决百姓疾苦,再精深也是空的。人各有志,祝前程似锦。”
留下的学者里,有个叫陈清的年轻人,主动要求第一批下乡。他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却痴迷机械格物。到了滑州,看到当地农民还用着笨重的直辕犁耕地,费力费牛,就琢磨着要改良。
但他画出来的改良犁图纸,线条精准,标注详细,拿去给老农看,老农瞅了半天,憨厚地挠头:“秀才,你这犁头角度画得不对啊,吃土太深,咱这地的土黏,牛拉不动,非得累死。”
陈清不服气,按图纸找铁匠打了一把,亲自下田试验。果然,犁头入土太深,老牛拉得呼哧带喘,一步三停。
他这才放下读书人的架子,跟着那个老农学了三天犁地。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腰都快断了,却也真明白了:犁头入土角度根本不是固定参数,得看土质——沙土要陡,吃深点;黏土要缓,吃浅点。这是千百年的经验,不是书房里能算出来的。
最后他改良出来的“可调式犁头”,简单到就一个活动卡榫,农民自己用手就能调角度。试用后,省力两成,耕地深度还均匀了。
消息传回格物院,梁若淳把陈清的案例详细写进新编的教材里,加上批注:“科技之用,不在繁简,而在适用。百姓知其然,我辈当助其知其所以然,而后方能推而广之,惠及众生。”
但李齐伟那边很快有了新动作。他联合几个保守派大臣,再次上奏,要求“规范技术推广,整饬民间乱象”,理由是“民间所谓巧技,多乃奇技淫巧,恐乱工艺正统,惑乱民心”。
这次,梁若淳没直接上奏辩论,而是向皇帝请旨,带了几个特殊的人进宫面圣:王大娘、铁匠老刘、织妇周婶,还有那个放羊娃小石头。
皇帝在偏殿见了他们。王大娘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放,老刘不停擦汗,小石头更是吓得直往他娘身后躲,只露出半个脑袋。
梁若淳温声鼓励:“别怕,陛下就是想听听,你们做的东西是怎么来的,有什么用。照实说就好。”
王大娘先开口,磕磕巴巴讲她怎么看着冻死的菜心疼,怎么试了七八种法子,摔碎了多少瓦片,才做出能用的温室。老刘讲他打了三十年铁,怎么看着学徒被烟呛得咳嗽,才琢磨出省柴少烟的灶。周婶讲她织布时怎么被乱线缠得心烦,才一点点改出省事的绕线器。
小石头最后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哼:“俺……俺就是放羊时跑得太累,脚都磨破了。就想……要是吹个哨羊就能听话,俺就能坐着歇会儿……少跑点路。”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目光扫过这几个粗糙朴实的面孔,最后缓缓道:“朕今日方知,百姓生计,社稷根本,就在这些‘小技’之中。传旨:自即日起,各地官员,不得以‘奇技淫巧’为由,阻挠有益民生之技艺推广。凡有实效者,当记录褒奖。违者,罚俸降职。”
这道旨意一下,民间创新真正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三个月后,格物院收到的各地巧技记录,已经超过两千条。
梁若淳组织学生日夜筛选,挑出三百多条实用性强、易学易推广的,分门别类,编成四卷《民生技艺手册》,分农事、工匠、家务、医卫四卷,配图更精细,还加了“原理浅说”。
书刚编校完成,契丹的耶律明来信了。信里说,草原上的牧民发明了“可拆组合式帐篷”,用轻便木杆和牛皮绳组合,搬家时一拆一捆就行,比整体帐篷方便多了。随信附了张草图,画得歪歪扭扭,但结构清晰。
梁若淳眼睛一亮,立刻把这张“可拆帐篷”的草图加入手册的工匠卷,特意在下面注明:“契丹牧民耶律部发明”。并在当月协作体例行会议上正式提出:各国定期交换民间巧技汇编,互通有无。
党项送来了“沙地保墒种植法”,回鹘贡献了“长途驼队储水皮囊”,南诏则分享了“防蛇驱虫草药包”的配方……
梁若淳看着各地送来的、带着不同地域特色的技艺记录,忽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可持续的科技强国之路——不是某个天才的灵光一现,不是某个国家的技术垄断,是千千万万普通劳动者,在各自的生活劳作中迸发出的智慧火花,汇聚成河。
她再次向皇帝进言,提议设立“万民创新奖”,每年由格物院牵头,评选十项最佳民间发明,不分土洋,不论出身,只看实效,给予重奖,并载入地方志。
第一届评选,王大娘的“瓦片组合温室”和“杠杆自动浇水器”毫无争议地得了头奖。颁奖那天在格物院院子举行,王大娘穿了身崭新的蓝布衣,上台领奖时,手抖得差点拿不住那锭十两的官银。
“俺……俺就是个种菜的……”她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想过能得朝廷的奖……”
梁若淳在台下大声说:“种菜也能种出大学问!王大娘证明了,智慧在民间,创造在民间!每个人都有解决问题的潜力,这才是咱们大梁最厚的家底,最强的根基!”
全场掌声雷动。来看热闹的百姓们眼睛都亮了,交头接耳,兴奋议论。原来,他们这些普通人鼓捣出来的东西,朝廷真认,真给奖!
从那以后,格物院门口那个“巧技投稿箱”,每天清晨都是满的。
梁若淳走在渐渐有了生气的格物院里,看着学生们或伏案埋头整理各地来稿,或三五成群激烈讨论某个技术的改进方案,或背着行囊准备下乡调研。阳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窗——这是洛阳本地工匠们反复试验后烧制出的第一批平板玻璃,虽然还有些气泡和波纹,但透光性比原来的窗纸好太多了。
她走到院门口那八字木牌前,驻足看了很久,然后让人取来笔墨,在下面又添了八个字:
“从民中来,到民中去。”
白子理在一旁看着,轻声问:“这算院训?”
“算根。”梁若淳放下笔,看着那些朴实的字迹,“扎在最深的泥土里,怎么风刮雨打都倒不了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