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疼痛把林越从混乱的梦境里拽了出来。
他先感觉到的是手腕——那道红痕烫得像刚烙上去。然后才是左臂传来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他躺在干草堆上没动,闭着眼睛缓了三秒,试图用程序员处理bug的思维来梳理现状:已知伤口昨天处理过,已知草药有效但有限,已知现在疼得不对劲。
“已知条件不足,”他对自己说,“需要现场勘查。”
睁开眼睛,慢慢坐起身。谷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木板缝隙漏进来。他小心翼翼地把左臂从破毯子里挪出来,卷起袖子。
伤口比他预想的糟糕。
昨天玛格丽特婆婆处理时,那道割伤只是红肿,边缘有些发炎。现在整个伤口周围肿起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最中间的位置已经开始渗出黄白色的脓液,黏在包扎的布条上。他用手指隔空悬在伤口上方——热,明显的局部发热。
“感染加重了。”林越得出结论,语气平静,冷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死。
但这平静只维持了五秒。因为他试着活动手指时,牵扯到的伤口疼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种疼不是昨天的刺痛,是更深层的、持续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膨胀、发酵,急着要找出口。
他放下袖子,开始清点现状。
第一,伤口感染,程度中等偏重。第二,红痕还在发热——不对,是更烫了,烫得有点分心。第三,今天是进入中世纪世界的第……几天来着?他懒得算了。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只剩一道红痕了。死亡机会只剩一次。
“风险等级:高。”林越对着空气说,然后开始穿鞋。
灰石镇的早晨比昨天更压抑。
林越走在石板路上,左手小心地垂在身侧,尽量不摆动。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开着的几家门口都摆着水桶——里面是浑浊的水,飘着些不明物体。两个妇人蹲在水桶边洗衣服,洗出来的水直接泼在街上。
他看着那摊混着肥皂泡和污垢的水渗进石板缝,脑子里自动跳出风险评估:伤口感染状态下,接触脏水风险极高。结论:绕路。
“但这里到处是脏水,”林越心想,“绕路只是心理安慰。”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面包店。店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用黑乎乎的手把面包从炉子里取出来——没戴手套,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面粉和污垢。面包摆上柜台后,一个顾客伸手就拿,也没洗手。
林越默默移开视线。前天他还觉得中世纪食品安全只是“要注意”,现在他觉得这是“要拼命”。用命换来的教训总是最深刻的——第一次死亡就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肉汤。
手腕上的红痕又烫了一下。林越在心里翻译:这是在提醒你,你只有一次犯错机会了。
“知道了知道了,”林越在心里回应,“这次会谨慎。”
但谨慎不等于安全。谨慎只是把死亡概率从90%降到70%——如果基数是一百次尝试,能多活三十次;但如果基数只有一次,那降下来的20%概率毫无意义。
他走到镇中心广场,看见了汉斯的理发店兼诊所。
店面不大,木招牌上画着理发师标志性的红白条纹柱——但在柱子旁边,还画了把放血用的小刀,刀尖向下滴着红色的……大概是血。很直白的广告,直白得让人不安。
店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林越在门口停了三秒,做了个深呼吸。
“进去之前,”他对自己说,“明确目标:一,确认感染程度;二,获取治疗方案信息;三,评估风险;四,活着出来。”
然后他走了进去。
店里的味道比外面复杂十倍。
首先是汗味——很多人的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厚重的、黏糊糊的空气质感。然后是草药味,但不是玛格丽特婆婆那种清新的草药香,是种发苦的、混着霉味的味道,像放久了的药材。最浓烈的是酒精味——或者说是某种劣质酒的味道,刺鼻,辣眼睛。
林越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店里的布局。
左边是理发区:一张高背椅,一面模糊的铜镜,架子上摆着剃刀、剪刀、梳子。右边是“医疗区”:另一张椅子,但这张椅子扶手上有皮质的束缚带,旁边的小推车上摆着各种金属工具——放血刀、拔罐器、烙铁(?)、还有一堆形状诡异的钳子和探针。
推车边缘搭着块布,布的颜色已经从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灰黄色,上面沾着深色的污渍。林越盯着那块布看了两秒,决定今天无论如何不碰那张椅子。
“哦!客人!”
汉斯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木盆。他还是那身打扮:皮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前臂。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但笑容底下是种疲惫——眼袋很重,眼睛里有些血丝。
“是昨天的……”汉斯眯着眼睛辨认,“啊!那个手臂受伤的年轻人!怎么样,伤口好些了吗?”
林越举起左臂:“不太好。肿了,发热,有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