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名亲卫留下,其余人包括李慕仪,紧随萧明昭,毫不停留地继续向北疾驰。
李慕仪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计划的第一步成了。韩振的“意外”是她事先通过极其隐晦的手势和眼神暗示配合的,没想到他执行得如此干脆利落。现在,只希望他能顺利取回铁盒,平安抵达京城。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紧锣密鼓。萧明昭几乎是不眠不休,只在马匹必须替换、人必须稍作进食饮水时,才短暂停留。她的话变得更少,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唯有偶尔与李慕仪商议应对京城可能局面时,才会多说几句。
通过萧明昭零星的透露和沿途暗桩不断送来的最新密报,李慕仪逐渐拼凑出京城危机的轮廓:
齐王党果然以“江南盐政紊乱、民怨沸腾,皆因长公主殿下用人不当、行事操切”为由,在朝会上发难,联合部分御史言官,上本弹劾。这尚在预料之中。真正致命的,是几乎同时爆出的另一件事——有“知情者”向都察院密告,称长公主已故生母淑妃娘娘的胞兄、前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陆文德,在任期间不仅涉入漕运贪墨,更可能利用职权,在景和二十三年至二十四年的数项河工、物料采买中,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数额巨大!且陆文德失踪前,似乎还与某些“心怀叵测”的地方势力过往甚密。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陆文德是萧明昭的亲舅父,其若坐实如此重罪,萧明昭难逃“失察”、“纵容”甚至“关联”的指责。齐王党更是穷追猛打,要求彻查陆文德一案,并影射萧明昭在江南的“严查”,是否意在掩盖其舅父的罪行,或借机打击知晓内情的江南官员?
皇帝的态度似乎也有些微妙,既未明确支持萧明昭,也未严词斥责齐王,只是下令将弹劾奏章与密告之事“发部议处”,并八百里加急催促萧明昭“妥善处置江南事宜,尽早回京述职”。
这分明是将萧明昭架在了火上。她若在江南拖延,显得心虚;若仓促回京,江南局面可能失控,且回去就要直面暴风骤雨般的攻讦。
“他们这是算准了时机,双管齐下。”一次短暂歇息时,萧明昭冷笑着对李慕仪道,眼中寒光闪烁,“一边在江南给我制造麻烦,拖延我,一边在京城翻我母族的旧账,泼我污水。我那好皇兄,真是迫不及待了。”
李慕仪默默听着。陆文德的罪行被揭出,对她而言,是复杂的信息。这证实了陆文德确实牵涉贪墨,且可能与自己家族旧案有关。但此事被齐王党利用来攻击萧明昭,则让局势变得更加诡谲。若萧明昭为自保,选择力保或掩盖陆文德之事,那么自己与她的立场,将从根本上对立。
“殿下,陆大人之事……”李慕仪试探道。
萧明昭沉默了片刻,望着北方的天空,语气有些飘忽:“舅父他……早年对母妃与本宫,确有照拂。母妃去后,联系渐少。他是否真的犯下那些事……本宫以前并非毫无所觉,只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如今被人翻出,且时机如此巧合,显然是冲本宫而来。但若证据确凿,本宫……也绝不会徇私。”
她说得斩钉截铁,但李慕仪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血亲关联,岂是那么容易割舍的?尤其对于自幼丧母、内心或许渴望亲情的萧明昭而言。
“当务之急,是殿下回京后,如何应对朝议。”李慕仪将话题拉回现实,“齐王党必然步步紧逼。殿下需有应对之策,更需……可能的‘证据’。”
萧明昭看向她:“你有何策?”
李慕仪沉吟道:“首先,江南盐场案初步成果,需尽快整理成清晰有力的奏报,快马先行送入京城,呈递御前。彰显殿下南下并非‘扰民’,而是确有所获,铲除蠹虫。其次,对于陆大人之事,可分两步:其一,公开表态,支持朝廷彻查,以示殿下襟怀坦荡、不避亲嫌;其二,暗中……需掌握更多关于陆大人当年所为,以及其与齐王党或其他势力可能勾连的证据。唯有掌握主动,方可反制。”
萧明昭目光微凝:“掌握主动……谈何容易。舅父失踪多年,相关线索恐怕早已被有心人清理或篡改。”
李慕仪心中一动,想到了青州土地庙的铁盒,想到了秦管家回忆中父亲密会提及“江陵陆氏”和“工部河工款项”。或许,那铁盒中,不仅有自己的血仇证据,也可能有关于陆文德的关键信息?若能取得,或可成为影响局面的一颗棋子,既能推动自己的复仇,也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影响萧明昭的选择。
但这念头太过冒险,她不能透露分毫。
“事在人为。”李慕仪只能如此说道,“京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未必没有漏洞可寻。或许,可从当年与陆大人共事过的官员、经手过的工程档案、乃至其失踪前后的行踪查起。”
萧明昭深深看了她一眼,未再追问,只道:“回京后,此事需隐秘进行。你……留心协助。”
“臣遵命。”
马蹄声声,载着各怀心思的两人,向着风暴中心的京城,越来越近。沿途的风景从江南的水乡泽国,逐渐变为淮北的平原萧瑟。李慕仪知道,真正的较量,即将在巍峨的皇城脚下展开。而她暗中布下的、前往青州取回铁盒的这一步棋,将成为这场较量中,一个无人知晓的变数。
前方,夜色未尽,曙光未明,唯有凛冽的北风,预示着山雨欲来的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