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都十七年的秋天似乎格外短暂,几场秋雨过后,洛阳城的气温骤降,冬日的气息已然临近。朝堂之上,因摄政王“病重”而产生的波澜,在皇帝李孝“监国”理政、内阁“平稳”运转的表象下,似乎渐渐平息。至少表面如此。然而,在远离权力中心洛阳数百里外的太原,在那座守卫森严、气象巍峨的郡公府别院深处,一股潜流正在暗涌,即将化为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别院最深处的密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遮住了所有光线,只有几盏牛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围坐在一张沉重檀木桌旁的几个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扭曲而诡异。太原郡公李福坐在主位,他年过四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细长,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笑意,此刻却只有一片阴鸷的寒光。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听着手下心腹的汇报。“……洛阳那边传回的消息,晋王府依旧闭门谢客,太医进出频繁,但口风很紧。程务挺每日必去,但只在府外与王妃或慕容侧妃简短交谈。宫中,那位小皇帝倒是越来越有主见了,驳了内阁几个提议,用了几个我们这边递话的人,郢国公前日还得了赏赐。看样子,是真以为乾坤在握了。”说话的是个精悍的中年人,叫胡三,是李福养了多年的江湖人物,专替他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另一个文士模样,留着山羊胡的幕僚补充道:“郡公,从我们收到的风声看,内阁那几位,对陛下的‘独断’,似乎并无激烈反应,至少明面上没有。刘仁轨、柳如云他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倒是狄仁杰那边,最近似乎在暗中查一些陈年旧案,风闻……跟几年前几笔军械账目有关。”李福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眼中寒光更盛:“狄仁杰?这个阎王倒是无孔不入。不过,他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只要那位‘八王爷’一直病着,小皇帝又自以为得计,朝局就会一直这么‘平稳’下去,给我们留出时间。”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诸位,时机差不多了。再不动手,等那位缓过气来,或者小皇帝被内阁那帮老狐狸‘教’明白了,我们就再没机会了!”桌旁另外几人,有的是李福笼络的军中旧部,脸上带着行伍之气;有的是与他利益捆绑的地方豪强代表,目光闪烁。还有一个脸色黝黑、颧骨高耸的汉子,穿着唐人服饰,但细看五官轮廓,却带着草原民族的特征,此刻沉默地坐着,眼神锐利如鹰。“郡公,您就下令吧!兄弟们早就憋着一股气了!”一个脸上有疤的将领瓮声瓮气道,“只要您一声令下,某家立刻带人……”“带人?带什么人?直接杀进洛阳城吗?”李福打断他,冷笑一声,“愚蠢!我们要的不是硬碰硬,是乱!是让这天下先乱起来,让朝廷焦头烂额,让那小皇帝威信扫地,让内阁那帮人束手无策!到时候,人心惶惶,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郡公高见!”山羊胡幕僚捋着胡须,说道,“如今朝廷最大的软肋,也是那位摄政王最看重、最得意的手笔,是什么?”“铁路!”有人低呼。“没错!”李福一拍桌子,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恶毒交织的光芒,“就是那条从洛阳通往太原,还在拼命修建的铁路!李贞小儿想用这东西,把太原,把我们这些人的根基之地,牢牢拴在洛阳的战车上!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强征了多少民夫?死了多少人?哼,这东西,既是他的功绩,也是他的催命符!”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更快:“我已探明,铁路修建,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是几处桥梁和穿山隧道。尤其是龙门山那段隧道和洛水上的铁桥,一旦出事,全线瘫痪!还有,洛阳城外新设的‘仓场区’,囤积着从辽东、江南运来的大量铁轨、上好枕木,还有为修路和将来行车备下的煤炭,堆积如山!”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我们的计划是,兵分两路,同时动手!第一路,挑选精干死士,混入沿线民夫,或伪装成被强征土地而无家可归的流民,在龙门山隧道和洛水铁桥工地制造事端,最好是能炸塌一段,或者让关键结构受损!第二路,派人潜入仓场区,纵火!把那几座堆满物料的大仓,给本王烧个干净!”密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纵火焚烧国家仓廪,破坏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工程,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郡公,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一个豪强代表有些不安地问。“大?不大如何能搅乱时局?”李福狞笑,“就是要大!要闹得天下皆知!到时候,我们就可散布流言,说这是朝廷横征暴敛、强征民夫、不顾百姓死活,引得民怨沸腾,流民作乱!是李贞好大喜功、穷兵黩武的报应!,!小皇帝坐不稳江山,内阁束手无策,朝野必然震动!那些早就对李贞新政不满的各地豪强、失意官员,看到机会,还会坐得住吗?”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只要乱起来,我们太原,进可联络四方‘义士’,以‘清君侧、靖国难’为名,提兵南下;退可割据河东,观望风色!突厥那边的使者已经承诺,只要事成,他们可在北边制造压力,牵制朝廷边军!届时,天下板荡,鹿死谁手,犹未可知!”那个一直沉默的突厥打扮的汉子,此刻用略带生硬的汉话开口:“郡公答应我们俟斤(突厥官名)的事情……”“放心!”李福大手一挥,“事成之后,朔方、云中以北,五处水草最丰美的草场,划给你们部落作为互市之地,特许你们贸易,盐铁亦可酌情交易!本王一言九鼎!”突厥汉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可是郡公,”山羊胡幕僚提醒道,“仓场区和铁路工地,都有官兵把守,尤其是龙门山隧道和洛水桥,更是工部营造司和兵部共同监管的重地,守备森严,寻常人难以接近,更别说纵火破坏了。”“这个我早有安排。”李福看向那个脸上有疤的将领,“陈校尉,你在振武军中的那几个老兄弟,对‘更戍法’替换下来的那几处巡哨路线和时间,摸清楚了吧?”那疤脸将领陈校尉沉声道:“回郡公,摸清了。有三处哨卡,因兵员轮换,每日子时到寅时初,有约两刻钟的间隙,守备会比平时松懈。仓场区东南角的围墙,年前大雨冲垮过一段,后来修补得不算结实。龙门山隧道三号工区,因为地质问题,前几天刚出过小规模塌方,死了几个民夫,现在民夫怨气很大,看守的兵丁也主要防着民夫闹事和再次塌方,对进出人员盘查虽严,但混在民夫中,未必没有机会。”“好!”李福眼中精光一闪,“具体人手,胡三,你和你手下那些江湖朋友负责挑选,要的是敢打敢拼、事后绝不留活口的亡命徒!陈校尉,你的人负责提供路线、装备,并在外围必要时接应。具体时间……”他顿了顿,看向桌上一份简陋的日历,“十日后,子时三刻,同时动手!以仓场区火起为号,火起则另一路立刻发动!得手后,全部撤往预定地点,胡三会安排你们分散隐匿。记住,万一失手,或被擒……”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冰冷如刀:“该怎么做,不用我教吧?”众人心头一凛,齐齐低声道:“明白!宁死不吐一字!”“很好。”李福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此事若成,诸位便是从龙功臣,日后富贵,共享之!若败……哼,李贞小儿也休想从我们嘴里掏出半个字!诸位,搏一场富贵,就在今朝!”密议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敲定了更多细节:如何伪装,用什么方式引火,联络暗号,撤退路线,甚至失败后的应急预案。李福心思缜密,许多细节都考虑到了,显是谋划已久。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密室紧邻的、作为库房的小间夹墙内,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屏住了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砖石上,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听了去。这人是李福颇为信任的一个负责书房洒扫的哑仆,天生聋哑,平日里老实木讷,谁也想不到他竟能读唇语,而且是慕容婉多年前就精心安排、埋在李福身边最深的一颗钉子。密议结束,众人陆续悄悄离去。那哑仆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如同狸猫般从一处极其隐蔽的通风口钻出,消失在夜色中。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绕到后院马厩附近,从怀里掏出一个蜡丸,塞进一只灰扑扑、毫不起眼的信鸽脚上的细小竹管内,然后轻轻将鸽子往夜空中一送。灰鸽振翅而起,却没有直接飞向城外,而是在太原城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东南方向,那是洛阳的方向,但又稍微偏了一些,朝着莽莽群山飞去。它会先飞往一个预设的中途点,再由另一只鸽子接力,路线迂回,以防被人追踪。数日后,深夜,洛阳,晋王府。李贞的寝殿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但他并未卧床,而是披着一件家常的深青色长袍,坐在书案后。烛光下,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清明,正看着手中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报。慕容婉安静地侍立在一旁,武媚娘则坐在稍远些的榻边,手里做着针线,但目光不时瞟向李贞手中的纸张。密报是用特殊的暗语和密码写成,即使中途被截获,不知解密方法,也只会以为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问候或账目数字。慕容婉手下有专门的人才负责接收和破译。李贞看得很慢,很仔细。随着阅读,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室内的空气仿佛一点点凝固、降温。武媚娘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慕容婉的站姿也更加笔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终于,李贞放下了密报,轻轻吐出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森然的杀意。“鱼,终于上钩了。”他将密报递给走过来的武媚娘,“而且,是条迫不及待、想要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疯鱼。”武媚娘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就着烛光看去。越看,她的脸色越是沉静,只是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纵火焚仓,炸毁桥梁隧道,制造民乱,嫁祸朝廷,勾结外族……一桩桩,一件件,毒辣周密,这是要彻底搅乱天下,颠覆社稷!“他们疯了!”武媚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了私利,竟敢行此祸国殃民之举!铁路关乎国运,仓场囤积着多少民脂民膏!他们竟敢……”“利令智昏,狗急跳墙罢了。”李贞的声音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翻涌的怒火,“以为本王病了,皇帝年幼,他们就能为所欲为,火中取栗。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连失败后玉石俱焚、不让本王拿到活口的口供都想到了。”慕容婉冷声道:“他们想得美。既然计划已在我们掌握之中,便可从容布置,将他们一网打尽!”“一网打尽?”李贞摇了摇头,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不,那样太便宜他们了,也容易打草惊蛇,让那些藏在更深处、或许还没冒头的老狐狸缩回去。”他抬起眼,看向武媚娘和慕容婉,眼中闪烁着冷静到极致的光芒:“他们要制造混乱,要打击朝廷威信,要试探本王的虚实……那我们就给他们一场‘混乱’,一场让他们自以为得计,然后自己跳进坑里的‘混乱’!”武媚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王爷是想……将计就计?”“不错。”李贞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落在太原到洛阳的铁路线上,“他们不是要烧仓场,毁桥梁隧道吗?让他们烧,让他们毁,当然,是在我们控制下的‘烧’和‘毁’。仓场里,重要的物资提前转移,放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再派我们的人穿上他们的衣服去纵火。桥梁隧道那边,选一段不关键的做出受损的样子,抓几个‘流民’死士,要活的,然后严刑拷打,让他们‘招供’出我们想让他们招供的东西。”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太原的位置重重一点:“然后,以此为由,朝廷震怒,陛下下旨,严查!彻查!顺藤摸瓜,直指太原!看看这位郡公大人,该如何自处?看看那些和他勾连的军中败类、地方豪强,还有……草原上的客人,还坐不坐得住!”慕容婉眼睛一亮:“王爷此计大妙!如此一来,我们便是受害的苦主,是平乱的功臣,站在大义名分之上。而李福他们,则是罪证确凿、祸国殃民的叛逆!届时王爷再‘病体稍愈’,出面主持大局,谁还敢说半个不字?正好将那些魑魅魍魉,一并扫清!”武媚娘也缓缓点头,但眉宇间仍有一丝忧虑:“此计虽好,但细节需万分谨慎,绝不能有纰漏。尤其是仓场和工地那边,要做得像真的,又不能真的造成大损失,还要确保我们的人能控制住局面,拿到‘活口’……”“所以,需要精干的人去办。”李贞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婉儿,你立刻亲自去一趟,将这份密报的内容,原封不动,用我们的渠道,尽快送到程务挺和狄仁杰手中。记住,要原件,要快,但必须保证安全,绝不能让人察觉密报已泄露。”“是!”慕容婉肃然应道。“告诉程务挺,”李贞一边快速书写,一边说道,“北衙禁军那边,按之前商议的‘第一计’行事,加强对仓场、工地的‘明松暗紧’的管控,相关区域提前清场,替换成我们的人。让他从麾下‘百骑’中挑选绝对可靠、机敏敢战的好手,扮作民夫、守卫,混入其中。具体如何布置,由他全权负责,务必要让李福的人‘顺利’潜入,‘成功’纵火破坏,然后……一个不漏地给我拿下,尤其是带头的,必须留活口!”“告诉狄仁杰,”李贞笔下不停,字迹力透纸背,“让他手下的精干吏员,立刻秘密动身,前往太原。不必惊动地方,暗中查访,重点是李福别院的出入人员,特别是最近与草原有联系的可疑人物,还有那个陈校尉,以及他提到的振武军中那几个对‘更戍法’不满的旧部。收集一切可能相关的证据,人证、物证,越多越好。但切记,只是暗中查访,绝不可动手拿人,以免打草惊蛇。一切,等洛阳这边‘乱’起来再说!”他写完,吹干墨迹,将纸条小心卷起,塞入一个细小的铜管,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小印,递给慕容婉。慕容婉双手接过,贴身藏好,转身就欲离开。“婉儿,”李贞叫住她,目光深沉,“此事关系重大,险之又险。你亲自安排信使,务必万无一失。你自己也要小心,李福在洛阳未必没有眼线。”“王爷放心,妾身晓得。”慕容婉用力点头,眼中闪过决然,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寝殿外的夜色中。寝殿内只剩下李贞和武媚娘。武媚娘走到李贞身边,将那份密报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王爷,”她轻声道,“此事过后,陛下那边……”李贞看着跳动的火焰,缓缓道:“经此一事,他也该长大些了。知道这权柄,不是那么好拿的。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盯着这张椅子,有多少阴谋诡计,藏在歌舞升平之下。让他受些惊吓,看清些人心,未必是坏事。”武媚娘沉默片刻,叹道:“只是怕他年少气盛,经此挫折,反而……”“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李贞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路,总要他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路上的荆棘和陷阱,先替他清理一些。但有些跟头,该摔的,躲不掉。”灰烬飘落,烛光摇曳。李贞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已经张开了大网。“通知府里,从明日起,本王的‘病’,该有起色了。让太医署透点风出去,就说……王爷忧心国事,不肯静养,病情恐有反复。”他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