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梆子声在洛阳城各坊沉闷地敲响,一声,两声,三声。白日里喧嚣的都市仿佛一头疲惫的巨兽,蜷缩在黑暗与寒冷中沉沉睡去,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在浓墨般的夜色中顽强地亮着,像是巨兽未完全阖上的眼睛。城西,仓场区。庞大的库房在夜色中连绵成一片模糊的黑色剪影,如同匍匐在地的怪兽。寒风呼啸着穿过库房间的甬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东南角那处年前被雨水冲垮、后来修补得不算齐整的围墙缺口处,两个穿着破旧号衣的老卒,抱着长枪,靠坐在墙根避风处,脚边倒着一个空了的酒葫芦,鼾声隐隐,似乎睡得很沉。距离缺口约百步外的一堆废弃木料后面,十几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为首者正是雷彪,他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凶光毕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处缺口和两个“沉睡”的老卒,呼吸因兴奋和紧张而略显粗重。他身边,是十几个同样蒙面、手持钢刀、背负着鼓鼓囊囊皮囊的黑衣人。皮囊里装的是火油罐和引火之物。“彪哥,时辰到了。”一个手下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雷彪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除了风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还有……几声短促的夜枭鸣叫,三长两短,正是约定的暗号。“是赵四他们的信号!路通了!”雷彪眼中凶光一闪,低吼道,“按原计划,甲组跟我去甲字库,乙组去丙字库!动作要快,点了火立刻按原路撤!走!”他一挥手,十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木料堆后窜出,猫着腰,脚步轻捷却迅疾地扑向那处围墙缺口。两个“沉睡”的老卒依旧鼾声如雷,对逼近的危险浑然不觉。雷彪第一个冲到缺口边,小心地探头向内张望。仓场内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气死风灯挂在远处的旗杆上,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几条主要的通道上空无一人。一切都和“内应”描述的一样,子时到寅时,这里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进!”雷彪不再犹豫,率先从缺口处矮身钻了进去,其他人紧随其后。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两个“老卒”的鼾声甚至都没有停顿一下。然而,就在最后一名黑衣人刚刚钻过缺口,双脚落在仓场内的土地上时,异变陡生!“咻——!”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夜空,直冲云霄,然后在半空中“啪”地炸开一团耀眼的红色火光!几乎在响箭升空的同时,原本漆黑寂静的仓场瞬间活了!四周的库房屋顶、围墙阴影、堆积如山的货物后面,猛地亮起无数支火把,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震耳欲聋的锣声、梆子声、呼喝声骤然爆发!“有贼人纵火!抓贼啊!”“弓弩手预备!放!”“结阵!堵住缺口,一个都不许放跑!”火光映照下,只见密密麻麻的兵士从四面八方涌出。他们并非穿着整齐的禁军甲胄,而是杂色衣衫,有的像仓场护卫,有的像巡更民夫,有的干脆就是苦力打扮,但此刻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横刀、腰间悬挂的制式腰牌、以及迅速结成的严密战阵,无不昭示着他们精锐的身份!冲在最前面的雷彪和几个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间竟僵在原地。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片密集的箭雨已经从两侧屋顶和货堆后激射而来!弩矢破空发出“呜呜”的厉啸,瞬间就射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人,惨叫声、闷哼声骤然响起。“有埋伏!快退!”雷彪毕竟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瞬间反应过来,肝胆俱裂,嘶声大吼,转身就往回跑。然而,来路已断!那处他们刚刚钻进来的围墙缺口外,不知何时已经竖起了一排厚重的包铁盾牌,盾牌缝隙中伸出长枪如林,在火把照耀下寒光闪闪。盾墙之后,数十名强弩手已然上弦,冰冷的弩箭对准了他们。而那两个原本“沉睡”的老卒,早已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长枪抖得笔直,哪还有半分醉态?前有强弩,后有追兵,两侧是高大的围墙和库房,他们这十几个人,已然成了瓮中之鳖!“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不杀!”一个洪亮威严的声音响起,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将领,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从火光中大步走出,正是程务挺!他并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皮甲,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却让这些江湖亡命徒心头发寒。“跟他们拼了!”雷彪知道绝无幸理,眼中闪过疯狂之色,怒吼一声,挥舞钢刀就向盾墙冲去,试图拼死打开一条生路。他身边几个死忠手下也嚎叫着跟上。“冥顽不灵!”程务挺冷哼一声,右手抬起,轻轻一挥。“咻咻咻!”缺口外的强弩手同时扣动悬刀,一片短促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雷彪和两名手下顿时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扑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雷彪左肩、右腿各中一箭,剧痛让他惨哼倒地,钢刀脱手。“留活口!”程务挺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战场。弩箭立刻停止了覆盖射击,改为精准点射。剩下的七八个黑衣人,有的还想负隅顽抗,被弩箭射穿手臂或大腿,哀嚎着倒地。有的见势不妙,扔下兵器跪地求饶。还有一人眼见逃生无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抬手往自己嘴里塞去一个东西,那是用蜡封好的毒囊!“想死?没那么容易!”一直紧盯着战场的一名身材矮壮、行动如风的校尉,正是程务挺麾下“百骑”中的擒拿好手,见状如猎豹般扑出,速度奇快,在那人手指即将触到牙齿的瞬间,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捏住了他的下巴,用力一拧一错!“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人的下巴被硬生生卸脱了臼,疼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那枚用蜡封好的毒囊,从他无法闭合的嘴里滚落出来,掉在地上。战斗,或者说围剿,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十八名潜入仓场意图纵火的“贼人”,当场被射杀五人,重伤三人,其余十人全部被生擒,无一漏网。程务挺特意嘱咐要活捉的、特征明显的几人,包括左耳下有黑痣的、右肩微沉的,都被重点关照,虽然挂了彩,但都留住了性命。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北,龙门山隧道三号工区和洛水铁桥工地,相似的场景也在上演。隧道工区,十二名携带火药、企图制造塌方假象的黑衣人,刚刚摸到那处因“地质问题”而显得摇摇欲坠的支撑结构下,正准备安放火药,四周突然火光大亮,喊杀声四起。这些人甚至没来得及点燃引线,就被从四面八方涌出的、伪装成民夫和监工的官兵团团围住。为首者试图反抗,被带队校尉一刀劈断手臂,生擒活捉。其余人见势不妙,纷纷跪地投降。官兵迅速收缴了他们携带的所有火药和引信,经检查,若是引爆,足以将那段支撑结构彻底炸塌,甚至可能引发小范围的山体松动,后果不堪设想。洛水铁桥工地,六七名黑衣人趁着夜色摸到一处桥墩下,正准备破坏模板和脚手架,桥下冰冷的河水中突然冒出数十个黑影,如同水鬼般攀上桥墩,而岸上也亮起火把,堵死了他们的退路。这伙人试图跳水逃跑,却被早有准备的水中好手一一擒拿。战斗结束得更快,只有两人在搏斗中被格杀,其余五人全部被俘。子时四刻,仓场区方向,按照计划,几处预先准备好的、淋了火油的湿草和废旧木料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在夜风中格外醒目。几乎是在火光燃起的同时,洛阳城中,多处坊门被急促的拍打声和严厉的呼喝声惊醒。刑部衙门,灯火通明。狄仁杰端坐正堂,一身紫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如水。他面前的长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份早已准备好的逮捕文书和搜查令,上面朱红的官印和签名墨迹已干。一名名身着皂衣、腰挎横刀的刑部差役、大理寺捕快、以及从北衙抽调的精干士卒,肃立堂下,鸦雀无声,只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狄仁杰目光扫过堂下,声音平稳清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名单,拿人。首要者,务必生擒。遇有反抗,可当场格杀。各队同时动手,不得延误,不得走漏消息!”“是!”堂下众人轰然应诺。狄仁杰拿起第一份令签,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住址,他看了一眼,轻轻掷出:“甲队,东市永兴坊,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周文礼。出发!”“乙队,西市光德坊,国子监司业,郑元昌。出发!”“丙队,南市怀仁坊,太原郡公府驻洛阳管事,胡有德。出发!”一支支队伍,拿着盖有刑部、大理寺、京兆府三方大印的文书,如同出闸的猛虎,冲入沉沉的夜幕,扑向各自的目标。马蹄声、脚步声、呵斥声、拍门声,瞬间打破了洛阳城许多坊巷的宁静,犬吠声、孩童的啼哭声、惊惶的询问声零星响起,又很快被更严厉的呵斥压了下去。许多名单上的人,此刻还在睡梦之中,就被如狼似虎的官差破门而入,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套上锁链。有人惊恐尖叫,有人试图辩解,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则强作镇定,质问“凭什么抓人”,得到的只有冰冷的镣铐和“奉旨办案,到堂上再说”的呵斥。一些试图抵抗或逃跑的,被毫不留情地打翻在地,捆得结结实实。几乎在城内抓捕开始的同时,皇城,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关闭,落锁。所有通往内廷和外朝的通道,都被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禁军士卒把守,许进不许出。慕容婉一身劲装,按剑立在通往皇帝寝宫必经的永巷口,夜风吹动她的衣袂,目光清冷地扫过寂静的宫道。,!几名试图打探消息或传递口信的宦官、宫女,在距离她十步之外,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拖走,没有惊起半点波澜。皇帝李孝的寝殿外,当值的小宦官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想出去看看,却被门口两名陌生的、面孔冷硬的侍卫拦了回来。殿内,年轻的皇帝似乎被外面的声响惊动,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的贴身大太监王德,傍晚时分“突发急病”,此刻正在远离寝殿的一处偏僻小院里“静养”,门外守着两名慕容婉亲自安排的健壮宫娥,“悉心照料”,寸步不离。时间在紧张有序的抓捕中飞快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黑暗开始退却,黎明将至。仓场的大火,在可控范围内熊熊燃烧了小半个时辰后,被“闻讯赶来”的大批兵丁和民夫奋力扑灭,只留下几处焦黑的痕迹和滚滚浓烟,向全城宣告着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可怕的袭击”。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洛阳城的屋瓦和街道上时,昨夜的喧嚣与肃杀似乎已渐渐平息。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与往日不同的、紧绷的气氛。早起谋生的百姓,发现许多坊门依然紧闭,街上巡逻的兵丁比平日多了数倍,且个个神色冷峻。一些高门大宅前,残留着凌乱的马蹄印和打斗的痕迹,偶尔还有低声的哭泣和压抑的怒骂从门内传出。晋王府,两仪殿。李贞并未躺在寝殿,而是换上了一身正式的亲王常服,端坐在殿中主位。虽然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身形也略显消瘦,但坐姿笔挺,目光沉静,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严。他没有戴冠,只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却让偌大的殿堂显得格外肃穆。武媚娘陪坐在他下首稍侧的位置,也换上了正式的王妃服饰,神色平静,只是偶尔望向殿外的目光,泄露出一丝关切。慕容婉不在殿中,她仍在宫中坐镇。殿内铜兽香炉里燃着宁神的檀香,青烟袅袅,试图驱散那无处不在的、混合着血腥、烟火和晨曦清冷的气息。殿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启禀王爷,程务挺、狄仁杰求见。”殿前侍卫高声通传。“宣。”李贞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殿门被推开,程务挺和狄仁杰一前一后,大步走了进来。程务挺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皮甲,甲叶上沾着暗红的血迹和烟熏火燎的痕迹,脸上也有被硝烟熏黑的印子,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行走间带着刚从沙场下来的煞气。他左手提着一个用布包裹的、西瓜大小的圆形物体,隐约有暗红色渗出。狄仁杰则官袍整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只是眉眼间带着连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他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二人走到殿中,向李贞和武媚娘躬身行礼。“不必多礼。”李贞的目光落在程务挺染血的甲胄和手中的包裹上,又扫过狄仁杰捧着的卷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问道:“都办妥了?”:()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