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使团“安然”离京了。至少在明面上,他们带着大唐皇帝丰厚的回赐,以及摄政桑杰嘉措希望看到的、大唐继续保持友好的明确信号,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程。至于那位试图刺探“铁车”、“铁管”机密的苯教僧侣,在离开四方馆前,其行李被“例行检查”的兵士以“查找违禁物品”为由,翻检了足足三遍,连袈裟的夹层都没放过。自然,除了几本苯教经文和一些个人物品,一无所获。僧侣脸色难看,但在程务挺麾下兵士冰冷的目光和公事公办的态度下,也只能忍气吞声。他不知道的是,他试图收买的那个“杂役”,在使团离开后,便从四方馆“因病辞工”,带着一笔丰厚的赏金,悄然消失在洛阳的人海之中。一次未遂的刺探,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仅仅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复归平静。但潭水之下,暗流是否真的平息,只有掌控全局的人知晓。洛阳的春日,在吐蕃人离去后,似乎变得更加明丽。但这座城市跳动的脉搏,早已不仅仅系于宫闱朝堂,更与那日渐增多的、冒着滚滚黑烟的巨大烟囱,以及烟囱下传来的沉闷轰鸣声紧密相连。城西,原皇家匠作监直属的“神机坊”,如今已大规模扩建,高大的砖石厂房连绵一片。这里是首批列装最新式卧式蒸汽机的官营工坊之一。巨大的、漆成暗红色的铸铁锅炉被烧得滚烫,高压蒸汽通过粗大的黄铜管道,推动着连杆和飞轮,发出有节奏的、震耳欲聋的“轰隆——咔嚓——轰隆——咔嚓”的巨响。这巨响通过地轴和天轴,传递到宽敞厂房内的每一个角落,带动着数十台改良后的织机不知疲倦地运转。梭子如飞,纱线穿梭,原本需要数十名熟练织工忙碌一整天的生坯布,在这里,只需要几个女工看顾机器、接线头、更换纱锭,产量便能翻上数倍。“老师,您看这压力表,稳定在每平方寸一百二十磅,比我们之前设计的又提升了百分之五!”越王李贤扯着嗓子,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对身旁的工部尚书赵明哲喊道。他脸上蹭着几道机油污迹,眼睛却非常明亮,手里拿着炭笔和本子,不断记录着仪表盘上的数据。“还有煤耗,这台改进过炉膛和烟道的,同样工况下,每时辰能省煤大概十五斤!”赵明哲须发已见花白,但精神矍铄,同样大声回应:“好!数据都记下来!回头让匠人们照着这个改!贤儿,你算算,若是洛阳周边这第一批二十家官民工坊,全都换上这种新机,一年能省下多少煤?多产出多少布匹铁器?”李贤快速心算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赵明哲听着,连连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不仅仅是省煤和多产的问题,这意味着生产力质的飞跃,意味着朝廷能更快、更便宜地获得军需物资,意味着国库和内孥会更加充盈,也意味着投资了这些工坊的皇家招商局和那些背景深厚的民间大商贾,将获得惊人的利润。距离“神机坊”不远的另一片区域,属于“洛阳兴业纺织工坊”,这是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民营大工坊,坊主姓周,据说背后有某位致仕阁老的门路。此刻,周坊主正陪着几位同样投资了工坊的富商巨贾,在新建的蒸汽动力织布车间里参观。车间里热浪蒸腾,机器轰鸣,说话基本靠吼。“诸位请看!”周坊主红光满面,指着那一排排整齐划一、飞速运转的织机,声音里充满了自豪,“这一台机器,昼夜不停,只需两个妇孺看顾,一日所出,抵得上过去五十个熟练织工!我这工坊,如今有这般机器三十台!顶上过去一千五百人!”一位穿着绸缎袍子、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翡翠扳指的粮商惊叹道:“了不得!了不得!周兄,你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这机器,当真不会坏?”“放心!”周坊主拍着胸脯,噪音太大,他几乎是喊着说的,“工部核准的图纸,赵尚书亲自监制的样机,越王殿下都来指点过!耐用得很!就是这机器贵,烧煤也要钱,但算下来,还是比雇人划算十倍不止!而且,人还会偷懒、生病、闹事,这铁家伙,只要煤跟得上,它就能一直干!”另一位盐商接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贪婪:“周兄,听说工学院还在弄更大马力的,能带动锻锤、鼓风机的?若是用来冶铁、打造铁器……”“已经在试了!”周坊主凑近些,压低声音,但在机器轰鸣中依然清晰,“城北‘大冶坊’,阎侍郎(阎立本)的侄子在管,已经装了三台,锻打铁胚,那叫一个快!听说兵部已经下了订单,要打造新式枪头!那才是真正赚大钱的买卖!咱们这织布,只是开胃小菜!”商人们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眼中闪烁着对巨额利润的渴望。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那巨大的、冒着黑烟的机器,正源源不断地将棉花、生铁,变成堆积如山的布匹、铁器,再变成金光闪闪的铜钱和白银。,!然而,在同一座洛阳城,不同的角落,却是另一番景象。西市,原本是手工匠人聚集的区域,沿街开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织坊、铁匠铺、木工作坊。往日里,这里充斥着“咔嗒咔嗒”的织机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以及匠人们吆喝、交谈的声音,虽然嘈杂,却充满生机。如今,这种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好几家原本生意不错的家庭织坊,已经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吉房出租”的红纸,在春风中瑟瑟作响。门前的石阶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纱锭和线头。几家还在勉强维持的铺子,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愁眉苦脸地坐在柜台后,看着街上稀疏的行人叹气。“王记织坊”门口,聚集了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有的还带着半大的孩子。他们曾是这家织坊的织工、染工、帮工。此刻,铺门紧闭,一把生锈的铁锁挂在上面。“东家说了,实在撑不下去了。”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者,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门板上熟悉的纹路,声音沙哑,“城里那些大工坊,用上了‘铁怪物’,织布又快又便宜。咱们这老木机子织出来的布,又慢,工钱还高,谁还要啊……”他是老王,在这家织坊干了快四十年,从学徒干到师傅。他身后那台陪伴了他半生的老式织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已经搬空了一半的店铺里,上面落满了灰尘。“可咱们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个吃饭啊!”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激动地说,他叫张二,是坊里手艺最好的年轻织工之一,“我婆娘刚生了老三,老娘还病着!东家关了门,让我们去哪儿找活计?那些大工坊倒是要人,可只要年轻力壮去扛纱锭、烧锅炉,一天干六个时辰,工钱还不到咱们原来的一半!”“就是!而且还要签什么‘长约’,一签就是五年,病了伤了,东家不管,还要扣工钱!”另一个匠人气愤道,“这哪是雇工,这是卖身!”“听说那些大工坊背后,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朝里的大官!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怎么跟人家斗?”“朝廷就不管管吗?就看着那些铁疙瘩把咱们的饭碗都砸了?”“管?怎么管?我听说,那机器就是工部赵尚书和越王殿下弄出来的!朝廷还鼓励呢!说是什么‘富国强兵’!”匠人们越说越激动,怨气如同不断堆积的干柴,一点就着。他们大多没有读过什么书,不懂得什么“生产力进步”、“工业革命”,他们只知道,自己祖传的手艺,自己养家糊口的本事,一夜之间就不值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咆哮的、喷着黑烟的钢铁巨兽,以及背后那些面目模糊、却能量通天的巨商和权贵。老王没有参与抱怨,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这双手,曾经能织出洛阳城里最细密匀实的布,能教出十几个徒弟。现在,它们似乎只能徒劳地颤抖。他慢慢走到自己那台老织机旁,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熟睡的婴孩。“爷爷,”他最小的徒孙,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怯生生地跟过来,“咱们……咱们以后怎么办?”老王回过头,看着孩子稚嫩却已因常年帮工而显得粗糙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叹息:“这铁怪物一响,咱们的手艺,咱们的饭碗,就都成了这没人要的破木头了……朝廷……朝廷的大人们,眼里只有那些能赚大钱的铁疙瘩,哪还管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死活?”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周围每一个匠人的心上。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一个蹲在墙角、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默默捡起了地上半块被踩得脏污的旧木牌。木牌边缘已经腐朽,但上面一个模糊的、像是戳记的“李”字,还能勉强辨认。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把木牌塞进了怀里。不远处,一个看似路过、在街边摊上挑选劣质陶碗的灰衣汉子,看似不经意地扫过这群聚集的失业匠人,耳朵微微动了动,将他们的话语、神情,以及那个年轻人捡木牌的动作,都记在了心里。他是慕容婉手底下的人。怨气在滋生,在蔓延。如同地底躁动的岩浆,寻找着喷发的出口。数日后,五六名自称代表“西市失业工匠”的汉子,在几个看似热心、自称“略懂律法”的读书人指点下,战战兢兢却又义愤填膺地,将一份联名状纸,递到了洛阳府衙门口的鸣冤鼓下。状纸上,字迹歪斜,还按着许多红手印。他们控诉“官商勾结,以奇技淫巧之铁兽,夺我小民生计”,“恳请青天大老爷做主,禁绝铁兽,还我生路”。状纸很快被送到了洛阳府尹的案头。府尹看着状纸上那激烈的言辞和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只觉得头皮发麻。,!这事牵扯到工部的新政、越王殿下的心血,还有那些背景深厚的工坊主,哪里是他一个洛阳府尹能决断的?他不敢怠慢,立刻将状纸连同自己的呈文,以加急文书的形式,送进了内阁。内阁值房里,首辅柳如云看完了洛阳府尹的呈文和那份字字泣血的联名状,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她将文书递给对面的赵明哲。赵明哲快速浏览一遍,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放下文书,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工学院方向隐约可见的、属于“格物院”的那座奇特塔楼。那里,是他的学生,也是蒸汽机改良重要推动者之一的越王李贤,最常待的地方。“机器要推广,人心也不能失。”柳如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清晰而冷静,“这些匠人,不是懒汉,他们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懵了,吓怕了。若处理不好,恐生事端。我前日已让户部下辖的市易司,暗中调查几家大工坊的用工契约和工钱发放情况,果有些盘剥过甚、契约不公之事。”赵明哲回过头,脸上带着思索:“柳相所言极是。蒸汽之力,犹如大江开闸,势不可挡。可这洪水奔流,若不加疏导,必会冲垮堤岸,淹没良田。堵不如疏。”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越了窗户,看到了西市那些绝望的匠人,也看到了工学院里那些充满热情、试图用奇思妙想改变世界的年轻面孔。“或许,”赵明哲缓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也带着一丝期待,“贤儿他们那些被老顽固们嘲笑是‘小玩意儿’、‘无用奇技’的东西,这次,倒真能派上点意想不到的用场?”柳如云走到他身边,也望向工学院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一枚不起眼的玉扣。窗外,春风拂过庭院的柳梢,带来隐约的金属与火焰的气息。而那沉闷的、来自城西工坊区的轰鸣声,似乎也顺着风,隐隐约约地,传到了这帝国权力的中枢。:()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