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正殿里,年轻的皇帝李弘与帝师杜恒的谈话,在宫灯初上时方才结束。杜恒并未就皇太后听政一事给出任何明确的“建议”,只是以史为鉴,谈论了前朝几位贤后、能妃“佐理内政”、“顾问机要”的旧事,有佳话,亦有警示。最后,他提醒皇帝:“陛下天资英睿,然春秋正盛。太后乃陛下生母,母子天伦,血浓于水。陛下以孝道奉之,以诚心待之,以国事咨之,则内宫和顺,外朝安定。太后之聪慧明断,亦可为陛下良助。关键在于,陛下心中需有定见,行事务求名正言顺,合乎法度礼制。”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武媚娘的能力,也强调了皇帝的主导权和“法度礼制”。李弘听罢,沉默良久,心中的波澜似乎被这番沉稳的言语稍稍抚平,但那份隐约的警惕与压力,并未完全消散。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也挡不住。他需要时间,也需要……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权威象征。或许是天意,或许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排,就在李弘开始思索如何“名正言顺”地处理与母后关系时,一桩足以转移部分朝野视线、同时也能强化他作为皇帝个人存在感的大事,被提上了日程,那就是皇帝大婚。新皇后的人选,早在李弘被立为太子时便有议及。经过多方权衡,最终选定的是已故秘书监、清流名臣王义方的幼女王氏。王家并非顶级门阀,但家风清正,诗礼传家,王义方本人以直言敢谏、廉洁自守着称,在士林中声望颇高。选择王氏,既能体现皇帝尊重清流、崇尚德行的姿态,其家族势力又不至于过分庞大,避免外戚坐大。王氏本人年方十五,据闻容貌端庄,性情温婉,熟读《女诫》《列女传》,女红中馈亦佳,是时人眼中理想的皇后人选。婚期定在永兴元年腊月。虽在冬季,但皇家婚礼的筹备早已如火如荼。内侍省、礼部、太常寺乃至将作监,全部动员起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依制而行,极尽隆重。洛阳城内外张灯结彩,御道清扫洒水,沿途结起彩楼。大婚当日,自皇后府邸至皇宫的十里御道,百姓夹道观礼,欢呼万岁。皇后的翟车以金玉装饰,由宫廷侍卫、女官、内侍浩浩荡荡簇拥而行,仪仗煊赫,鼓乐喧天。紫宸殿内,婚礼大典庄严肃穆。皇帝李弘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神情端凝。新皇后王氏则是一身深青色、绣有五彩雉鸡花纹的祎衣,头戴博鬓、花树冠,珍珠面帘垂下,遮掩了容颜,只依稀可见其端庄的身姿。在礼官的高唱声中,二人行拜天地、拜祖宗、夫妻对拜之礼,程序繁复而一丝不苟。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命妇女眷,皆盛装出席,山呼朝贺。典礼之后,是在麟德殿举行的盛大宫宴。殿内灯火辉煌,珍馐罗列,歌舞升平。太上皇李贞与皇太后武媚娘端坐主位,皇帝与皇后并坐稍下。宗室亲王、郡王、公主、内外命妇、文武重臣依序列席。气氛喜庆而热烈。酒过三巡,气氛渐趋轻松。李贞今日心情似乎颇佳,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意。他端起酒杯,向着新婚的帝后遥祝一杯,然后目光落在新皇后王氏身上,笑着开口道:“皇后初入宫闱,统摄六宫,诸事繁杂,若有不明之处,不必惶恐。”王氏连忙在席位上微微欠身,隔着珠帘恭声应道:“臣妾年幼无知,蒙父皇、母后不弃,定为陛下分忧,勤勉学习,不敢懈怠。”“嗯,有此心便好。”李贞点点头,语气更加温和,仿佛一位慈祥的长辈在叮嘱新进门的儿媳,“宫中规矩,人事管理,乃至与内外命妇往来,皆有章程可循。日后若有疑难,可多向你母后请教。”他看向身旁的武媚娘,目光中带着赞许与追忆,“你母后当年辅佐朕,于内宫治理,井井有条;便是前朝一些机要事务,偶尔论及,也常能切中肯綮,颇有心得。有她指点,可为你良师,少走许多弯路。”这话说得自然而然,充满了父亲对儿子的关怀,以及丈夫对妻子能力的认可与推崇。在如此喜庆的家宴场合,以长辈关怀晚辈的姿态说出,合情合理,无可指摘。然而,席间许多心思敏锐之人,却从这温和的话语中,听出了不同的意味。这是在公开场合,以父皇的身份,明确为皇太后武媚娘背书,将其“指点”新皇后的权力和责任,提到了明面上。这不仅仅是后宫事务的“请教”,更隐含着将武媚娘的影响力,通过“教导”皇后,进一步延伸、固化,甚至可能影响到下一代。毕竟,皇后是未来的国母,她接受谁的“教导”,亲近谁,并非小事。新皇后王氏隔着珠帘,看不清神色,但声音依旧恭顺柔婉:“臣妾谨记父皇教诲,定当时常向母后请益,不负父皇、母后期望。”,!李贞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向李弘:“弘儿,你如今已成家,便是真正的成年了。日后国事家事,皆需你与皇后同心协力。你母后经验丰富,你们夫妇二人,亦当多孝顺请教。”李弘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举起酒杯:“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与皇后,定当孝顺父皇母后,勤勉国事,治理宫闱。”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不变,但握着空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许,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有些颤抖。他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深意。父皇这是在借婚礼这个全家团聚、其乐融融的场合,再次确认并试图扩大母后在后宫、乃至对皇后的“指导”地位。他无法反驳,也不能反驳,只能恭顺应下。但心中那股被无形之手拨弄、规划的感觉,却愈发清晰。武媚娘始终面带温婉笑容,听着丈夫的话,看着儿子与新儿媳。在新人行礼时,她望着那一对身着华服、并肩而立的年轻身影,眼中确实闪过欣慰、回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嫁给当时还是晋王的李贞时的场景。那时的婚礼,远没有今日这般盛大,但那份忐忑、期待,以及后来在晋王府中步步为营的日子,却记忆犹新。她轻轻伸手,在案几下握住了身旁李贞的手。李贞手掌宽厚温暖,立刻反握回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带着安抚与默契。宴席继续进行。越王李贤、赵王李旦、晋王李骏等几个年幼的皇子,在席间稍稍坐得住后,便开始有些按捺不住,趁着大人们互相敬酒寒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偶尔指着殿中变幻的歌舞发出低低的惊叹。童言稚语,为这场充满了成人世界微妙机锋的宴会,增添了几许难得的纯真与生气。李贤正小声跟李旦比划着他最近想改进的一个小水车模型,李旦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李骏则眼睛发亮地看着殿角陈列的仪仗兵器,心早已飞到了校场。武媚娘送给新儿媳的礼物,是一对镶嵌着龙眼大小、光泽莹润的南洋明珠的鸾钗,金丝累叠成鸾鸟展翅状,工艺极其精湛,寓意“珠联璧合”。王氏接过时,透过珠帘也能感受到那份华贵与心意,再次柔声道谢。而李贞赏赐给新皇后的礼物中,除了一些常规的珠宝绸缎,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王氏回到新婚的立政殿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纸页已经微微泛黄、但保存完好的《女则》和《列女传》。她好奇地翻开,只见书页空白处,有着清秀而有力的朱笔批注,字迹与她今日席间所见皇太后批阅奏章的字迹一模一样。批注的内容,并非简单释义,而多是一些结合实际事例的引申、辨析,甚至有些地方对原文观点提出了委婉的商榷或补充,见解独到。王氏捧着书册,在灯下怔怔看了许久,最终,她轻轻合上书,将它们小心地放回木匣,锁进了自己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未曾向任何人提起,也未曾翻阅第二次。新婚喜庆的气氛持续了数日。皇宫内外依旧张灯结彩,但日常政务并未完全停摆。李弘在立政殿的新房里,与皇后王氏独处时,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显露出几分属于帝王的沉静与思量。“皇后,”他望着烛光下新婚妻子柔美的侧脸,缓缓开口道,“宫中事务,千头万绪。你初来乍到,不必急于求成,可慢慢熟悉。朕会安排几位在宫中年久、精明可靠的女官协助你。内侍省那边,朕也已吩咐过,一应用度、人事,皆会先报与你知晓。”王氏垂眸,温顺应道:“是,臣妾谢陛下体恤。臣妾定当用心学习,不负陛下所托。”李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母后那边……父皇既有关照,你平日循例问安请益便是。只是母后年事渐高,近年又为父皇调理身体,操心国事,甚是辛劳。一些琐碎宫务,若非必要,便不必事事去劳烦她老人家了。自有女官与内侍省依制办理。”王氏抬眼,迅速看了李弘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但目光平静。她立刻领会了皇帝话中的深意,这是不希望她与皇太后走得太近,尤其是不希望皇太后通过她,过多插手具体宫务。她心中微微一凛,但脸上依旧柔顺,轻声应道:“臣妾明白了。定当恪守本分,以陛下之意为念,尽心打理宫闱,为陛下分忧,亦会孝顺父皇母后,不使陛下为难。”李弘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稍安,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明白就好。朕知你贤淑,日后这内宫,便托付与你了。”数日后,李弘再次召见了杜恒。这次,他心中似乎已有了决断。“杜师,”李弘对这位年轻的帝师态度颇为尊重,“朕思虑再三,以为父皇所言甚是。母后经验丰富,见识超凡,朕与皇后年轻,确需长辈指点。朕欲以‘孝道’与‘学习’为名,主动请母后‘教导’皇后,并定期将一些朝务简报,送至慈宁殿,请母后‘以备咨询’。,!如此,既可全朕孝心,亦可令母后颐养之余,稍解烦闷,更可令皇后得益。杜师以为如何?”杜恒心中暗叹,皇帝这一手,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确是成长了。将“教导”的范围明确限定在“皇后”和“咨询”,并主动控制送去“咨询”的内容,这既全了孝道名声,又在实际上试图将皇太后的关注点和影响力,限制在“后宫”和“无关紧要的朝务简报”范畴。“陛下思虑周详,孝心可嘉。”杜恒躬身道,“主动请示,定期咨询,既显陛下对太后之孝诚,亦可使太后之智慧,能为陛下拾遗补缺。只是,这送往慈宁殿的‘朝务简报’,其内容选取,需仔细斟酌,以不涉核心机密、不扰太后清静为宜。”“朕明白。”李弘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便从一些地方民情简报、工部工程进度、礼部祭祀典仪安排等寻常政务中选取吧。也让母后知晓,朕于国事,并未懈怠。”消息很快传到庆福宫。李贞正在与武媚娘对弈,听到内侍禀报皇帝的决定,他落下一子,吃了武媚娘一片棋,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咱们的皇帝,”他端起茶杯,对武媚娘笑道,“开始用心思了。以孝道为名,行隔离之实。还要定期给你送‘功课’……也好,你就接着,看看他能送出些什么‘功课’来,你又该如何批阅。”武媚娘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棋子,也不恼,微微一笑,捡起棋子放回棋罐:“陛下既有孝心,臣妾自当领受。批阅‘功课’么……总得对得起陛下这份‘孝心’才是。只是这棋,王爷今日倒是杀得狠。”李贞哈哈一笑,将手中那枚温润的黑曜石扳指,轻轻在指间转动着,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思索着下一步的落子。:()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