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库审计权被分割的憋闷,如同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少年天子李弘的心口。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在父皇与母后共同编织的罗网中,每一次挣扎似乎都只是让那网收得更紧。而慕容婉带来的关于韩王李元嘉与几位远支宗亲走动频繁的消息,更是在他本就警醒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激起了层层疑虑的涟漪。这位素来以“富贵闲王”、“风雅文士”自居的叔祖父,突然变得“好客”起来,其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盘算?是单纯的宗亲联谊,还是嗅到了什么风向,想要有所动作?李弘在惊怒与警惕之余,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与压力。朝堂之上,虽有柳如云等能臣辅佐,但阁臣们对太上皇的敬畏与对太后的谨慎态度,他心知肚明。后宫之内,新皇后王氏恭顺有余,却难言亲近,更难以成为臂助。内廷的宦官,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如今,连宗室之中,也似乎开始有了不稳定的迹象。他这个皇帝,坐在看似至高无上的御座上,却仿佛坐在一座孤岛之上,四周海水暗涌,礁石隐现。他将对韩王的疑虑深藏心底,只是暗中嘱咐慕容婉和程务挺多加留意,未敢轻举妄动。在父皇母后那看似温和却密不透风的掌控下,他需要更谨慎,也需要……寻找属于自己的、真正可靠的力量和慰藉。只是这力量从何而来,慰藉又在何处,他眼前仍是一片迷雾。与两仪殿中少年天子的沉郁警惕截然不同,庆福宫的氛围,近日来却似乎悄然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李贞依旧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去工学院看看那些“奇技淫巧”,与武媚娘对弈手谈,过着他退位后貌似悠闲的“太上皇”生活。但细心的慕容婉发现,太上皇似乎在关注着一些与朝堂大事不甚相干的人和事。这一日,李贞在书房练字,写罢一幅,放下笔,似是随意地对侍立一旁的慕容婉道:“婉儿,工学院那个专攻‘电学’的博士,叫陆文远的,近来如何?朕记得他好像颇有些巧思。”慕容婉心思玲珑,立刻明白太上皇问的绝非“巧思”这么简单。她斟酌了一下,谨慎回道:“回太上皇,陆博士确是个专心学问的人。妾身因常需与工学院那边有些往来,听学院里的工匠、博士们议论,陆博士为人低调,性子有些内敛,不太擅长与人交际应酬。但他在学院里人缘却是不错,皆因他待人诚恳,无论是对同僚博士,还是对下面的学徒、工匠,都一视同仁,有问必答,从不藏私。他生活上也极简朴,无甚不良嗜好,俸禄大半都寄回城中家中奉养父母。唯一的‘嗜好’,大概就是泡在实验坊里摆弄那些瓶瓶罐罐、铜线磁石,常为此废寝忘食。听说前些日子为解决一个什么‘电流不稳’的难题,连续三日夜宿工学院,吃住都在那里,那份专注,连几位老工匠都感叹不已。”“哦?连续三日夜宿工学院?”李贞挑了挑眉,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的黑曜石扳指,“倒是够痴的。他家世如何?”“妾身略知一二。”慕容婉道,“其父原是洛阳县衙一名曹佐小吏,官职卑微,但为人勤恳老实,在任时口碑甚佳,可惜去岁病故了。其母出身寻常人家,略通文墨,曾在城中一家蒙学教过幼童识字,是个知书达理的妇人。家中别无恒产,仅有洛阳城西一处小院,清贫度日。陆博士是独子,据说自幼聪慧,尤好算术格物,是凭真才实学考入工部职方司,后得太上皇青睐,调入电学研究坊的。家世可称清白简单,与朝中各方也无甚瓜葛。”李贞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过了两日,他召见了工部尚书赵明哲,询问了一些关于新型织机推广和工学院近期成果的闲话,末了,似是无意中提及:“那个陆文远,在电学上,可还堪用?”赵明哲不明就里,但据实以告:“回太上皇,陆文远此子,于格物一道,确有天赋。心思缜密,做事极有条理,尤擅实证,不尚空谈。许多想法看似天马行空,却能沉下心来,一步步设计实验去验证,失败了也不气馁,反复琢磨。电学一门,目前尚属草创,规矩不多,正需要他这般肯钻研、能动手的人才。臣观其禀性,是个能做实事的人。”又过了几日,刑部尚书狄仁杰被李贞问起一桩涉及工部物料采买的旧案时,李贞忽然道:“怀英,你刑部档案周全,可还记得一个叫陆文远的工学院博士?其家世背景,可有任何作奸犯科、不清不白的记录?”狄仁杰何等机敏,虽不知太上皇为何突然对一个小小的工学院博士感兴趣,且动用到刑部档案,但他立刻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他回到刑部,并未假手他人,亲自调阅了所有可能与陆文远及其家族相关的卷宗、户籍、乃至邻里保结记录,整理成一份简洁却极为详尽的报告,甚至包括了陆文远开蒙老师的姓名、其童生试时的文章题目与考官评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报告很快呈到李贞案头。结论与慕容婉所言大同小异,但细节更为确凿:陆文远家世清白,三代以内无犯案记录,邻里评价颇佳,父母皆为良善本分之人。唯一稍显特别的是,其母在得知儿子似乎与宫中的公主殿下有所牵绊后,曾忧心忡忡,私下对老邻居叹息,并焚香祷告,喃喃自语“只求我儿平安康健,专心学问,莫要去攀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富贵高枝,平白招来祸患”。看到这一条,李贞沉默了片刻,对身旁的武媚娘道:“是个明白的妇人。知道齐大非偶,高处不胜寒。可怜天下父母心。”武媚娘轻叹:“是啊。她怕儿子卷入是非,本宫……”她顿了顿,改了口,“我们又何尝不怕女儿所嫁非人,所托非良?但安宁那孩子,你是知道的,看着温顺,心里却有主意。她既喜欢那些,又能与那陆文远说到一处去……”“光说到一处不够。”李贞摇头,“终身大事,岂可儿戏?还得看看其人品心性,是否表里如一。”于是,在一个冬日下午,李贞换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褚色棉袍,外罩半旧貂裘,只带了两名同样穿着便服、精悍内敛的侍卫,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出了庆福宫,来到工学院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市。他在一家可望见工学院侧门的茶楼二楼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看似悠闲地品茗看街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工学院侧门走出一个穿着蓝色工学院博士常服的年轻男子,正是陆文远。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匣,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并未注意周围。他快步走到街对面一家专卖木工工具和材料的铺子前,与站在门口的一位头发花白、手臂粗壮的老工匠交谈起来。李贞的位置,恰好能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陆文远将木匣打开,里面似乎是一些精巧的金属零件。他指着其中一个,对老工匠道:“刘师傅,您看这个黄铜卡榫,我按您说的法子淬了火,硬度的确上去了,但韧性似乎差了些,用在那个往复连杆上,怕是用久了会脆裂。您可有别的方子?或者,换种材料?”老工匠接过零件,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咂咂嘴:“陆博士,您这要求高啊,又要硬,又要韧,还要耐磨……寻常铁料、铜料怕是难两全。除非用百炼钢,或者掺点别的金属试试,但那造价可就上去了,工艺也复杂。”“造价稍高些无妨,先做出样品,验证可行性最重要。”陆文远认真道,“刘师傅,您见识广,可否帮我琢磨琢磨,哪种合金或许合适?或者,咱们在结构上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规避这个弱点?我画了几个草图,您看看……”他立刻从袖中掏出一卷纸,在铺子前的台阶上展开,与老工匠蹲下身,指指点点讨论起来。两人一个说,一个听,偶尔争辩几句,气氛热烈而专注。陆文远全程神情认真,对老工匠执礼甚恭,一口一个“您看”、“请教”,全然没有“博士”面对工匠的架子。那老工匠显然也习惯了与他这般交流,畅所欲言。李贞在茶楼上,静静地看着。他看到陆文远在寒风里蹲了将近两刻钟,直到与老工匠初步商定了一个试验方案,才小心地收好图纸和零件,起身向老工匠郑重道谢。离开时,他下意识地回头,将自己刚才坐过的一个小马扎顺手挪回铺子檐下靠墙的位置,摆放整齐,然后才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快步走回工学院。“倒是个细心知礼的。”李贞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对侍卫低声道,“走吧,回府。”回到庆福宫,李贞将今日所见,连同赵明哲、狄仁杰、慕容婉提供的各方面信息,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一个勤奋、专注、有天分、待人诚恳、心思纯良、家世清白、母亲明理、且与女儿有共同志趣的年轻人形象,逐渐清晰起来。晚膳后,他与武媚娘在内室暖阁中说话。李贞手中把玩着那枚黑曜石扳指,缓缓道:“陆文远此人,朕暗中查访了这些日子。赵明哲赞其务实,狄仁杰查其家世清白,慕容婉观其品行端正,朕今日亲眼所见,其人心性纯良,专注学问,尊师重道,不慕虚荣。是个实心眼的做学问的人。”武媚娘为他续上热茶,静听下文。“门第是低了些,”李贞话锋一转,语气平静,“但本朝选才,原也不全看出身。他父母俱是良善本分之人,家风清正,这比许多高门大户内里的龌龊,要干净得多。人品贵重,方是根本。安宁那孩子,性子看着柔顺,内里却自有丘壑。她喜欢的那些星象电光,诗词歌赋,在寻常高门子弟眼中,怕是‘奇技淫巧’、‘不入流’。嫁给那些人,她不会快活,只怕终日相对无言,郁郁寡欢。”他看向武媚娘,目光平静:“跟着陆文远,或许清贫些,没有驸马都尉的显赫,但至少,她能继续钻研她喜欢的东西,能与夫君有说不完的话,分享探索之乐。,!或许比嫁给那些膏粱子弟,关在锦绣牢笼里,更得自在欢喜。我们做父母的,求的,不就是儿女一生平安顺遂,心有所依吗?”武媚娘眼中泛起柔和的光芒,轻轻握住李贞的手:“太上皇能如此想,是安宁的福气。妾身也曾担忧门第悬殊,恐生事端,更怕那陆文远是攀龙附凤之辈。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那孩子,确是个可托付的。”李贞反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不过,婚事可以定,却不必急于一时。那小子现在只是个从八品的工学院博士,骤然尚主,难免引人侧目,也易招致非议,对他、对安宁,都非好事。”“太上皇的意思是?”“先让那小子升个官,有点底气,也堵堵有些人的嘴。”李贞沉吟道,“工学院不是正在筹备将‘电学’单独设科吗?让他参与其中,做出些实实在在的成果。赵明哲那边,可以适当给他加加担子。过个一年半载,擢升为从六品甚至正六品的‘电学博士’,主管一摊事务,再谈婚论嫁,便顺理成章些。至于安宁……”他嘴角露出一丝略带促狭的笑意:“让她自己,再去‘考察’几回。总要她自己心甘情愿,明明白白才好。咱们做父母的,把好关,铺好路,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缘分。”武媚娘会意,也笑了起来:“太上皇思虑得是。那妾身明日,便召安宁来说说话。”次日,李安宁被传召至慈宁宫。母女二人在暖阁内屏退左右,说了许久的话。没有人知道她们具体谈了什么,只见李安宁从殿内出来时,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似是哭过,但嘴角却噙着一抹压抑不住的欢喜笑意,脚步也比往常轻快了许多。她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出宫,方向依旧是城西的工学院。而在她随身携带的、记录电学实验心得的那个绸面册子最后一页的角落里,不知何时,有人用极工整的蝇头小楷,添上了一行新的字迹:“电光之妙,或可比拟星辰?公主亦以为然。”墨迹尚新,与前面她自己的字迹迥异,却奇异地和谐。:()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