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年的正月,年节刚过,洛阳城还沉浸在元日的余韵中。上元灯会的热闹才歇,街市上依旧残留着彩绸和灯盏,孩童们追逐着未燃尽的爆竹,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糖食的甜香。然而,一道从宫中传出的旨意,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涛,让整个朝野为之震动,将那份年节的慵懒气息一扫而空。旨意是以皇帝李弘的名义颁布的,盖着天子玉玺,由内侍省派出的中使,在数名禁卫的簇拥下,一路鸣锣开道,穿街过巷,直抵位于洛阳城西、紧邻工学院的一处清静宅邸。这宅子原是前朝某位致仕侍郎的产业,不算大,但位置幽静,屋舍也颇雅致,年前刚被内廷悄然买下,稍作修葺。此刻,它的新主人即将揭晓。宅邸门前,早已得到消息、匆忙从工学院赶回,又在内侍指引下换上崭新青色官袍的陆文远,正带着同样惶惑不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手足无措的母亲陆氏,跪在门前冰凉的青石板上接旨。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窃窃私语声如蜂鸣。中使展开明黄的绢帛,用高亢而清晰的嗓音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工学院员外郎、兼电学研究坊主事陆文远,性行淑均,通晓格物,勤于王事,屡有进益。朕与太上皇、皇太后,嘉其才德,念及永兴长公主安宁,年已及笄,温婉端方,宜择贤配。今特以永兴长公主下降于尔,赐尔为驸马都尉,秩从三品。尔其恪恭厥职,益修内行,以副朕亲亲之谊,慰太上皇、太后择婿之明。钦此。”旨意不长,用词也颇为平实,但每一个字都像惊雷,炸响在陆文远和陆母的耳畔,也迅速通过围观的人群,传遍了洛阳的大街小巷,并以更快的速度向着朝堂、向着整个天下扩散开去。帝女下嫁!永兴长公主,那可是太上皇与武太后的嫡长女,今上唯一的同母胞妹,身份何等尊贵!竟然……竟然下嫁给一个工学院的博士,不,现在是从五品的员外郎了。可即便如此,其父也不过是个去世的县衙小吏,其母是蒙学教师,这、这与皇室天潢贵胄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旨意中还特意提到,太上皇与皇太后“嘉其才德”,这简直是将“门第”二字,轻飘飘地搁在了一边,明晃晃地抬出了“才德”作为新的标准。尤其是“通晓格物,勤于王事”这几个字,更是将“工匠”、“技艺”的地位,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陆文远整个人都懵了,跪在那里,仿佛灵魂出窍,直到中使含笑提醒“驸马爷,接旨谢恩呐”,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紧张而微微发颤:“臣……臣陆文远,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万岁!太上皇、太后千岁!”他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卷重若千钧的圣旨,指尖都在微微发抖。身旁的陆母早已泪流满面,不知是喜是忧,只是不住地叩头。围观的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羡慕,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更有人眼中闪过不以为然甚至轻蔑的神色,但无论如何,旨意已下,这桩打破无数常规、石破天惊的婚事,已成定局。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各坊市,飞入高门宅邸,飞入宫禁朝堂。工学院内,先是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尤其是那些与陆文远相熟的同僚、工匠、学徒,更是激动不已。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陆文远个人的荣耀,更是对他们这些“奇技淫巧”之人的一种肯定!太上皇和太后,不以门第取人,而以真才实学为重,这是何等开明!不少年轻的博士、匠目兴奋地讨论着,仿佛看到了自己光明的前程。革新派的官员闻讯,也多感振奋,认为此举彰显了朝廷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决心,是对守旧僵化的门第观念一次有力的冲击。然而,在那些累世高门、自诩清贵的世家圈子里,在部分恪守“礼法”的守旧派官员府邸中,却是另一番景象。“荒谬!简直荒谬!”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寺官员在家中拍着桌子,对儿子低吼道,“帝女何等金枝玉叶,岂可下嫁寒门工匠之子?这、这成何体统!礼法规矩还要不要了?长此以往,皇室威严何在?尊卑秩序何存?”“牝鸡司晨,妖氛炽盛啊!”另一位以清流自诩的致仕老翰林,对着来访的友人连连摇头叹息,“自武太后临朝以来,女子干政,牝鸡司晨,已非祥兆。如今连帝女的婚姻大事,也如此儿戏,竟配给匠户!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礼崩乐坏,斯文扫地啊!”类似的私议,在不少门第森严的府邸中悄然流传。他们不敢公开质疑上皇和太后的决定,毕竟李贞的权威、武媚娘的手段,无人不忌惮。但私下里的嘲讽、不屑、忧虑乃至愤懑,却如暗流般涌动。,!他们认为,这桩婚事是对他们赖以生存的“门第”、“清贵”观念的严重挑战和亵渎。几名御史台的年轻御史,甚至已经在家中写好了措辞激烈、引经据典劝谏皇帝应维护皇室体统、谨守婚嫁之礼的奏章草稿,但笔提起又放下,终究慑于太上皇的威势和皇帝可能的态度,迟迟未敢真的呈递上去。他们互相通气,得到的回复多是“再看看”、“慎言”。陆家小院,在宣旨中使和禁卫离去后,重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好奇、探究、乃至各种复杂的目光。小小的院落里,气氛却依旧凝重而恍惚。陆母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明黄的圣旨,仿佛攥着一块烙铁,又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她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里交织着巨大的喜悦和更深的不安。“文远……这、这是真的?公主……公主殿下,要下嫁到我们家?”陆母的声音有些飘忽,她看着跪坐在面前、同样神色茫然的儿子,又看看手中沉甸甸的圣旨,“这……这是天大的恩典,可是……我们这样的人家,如何承受得起?日后……日后可怎么办啊?”“娘,圣意已决,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陆文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初的狂喜和震惊过后,巨大的压力也随之而来。他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悬殊,不是不明白母亲在担心什么。他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儿……儿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恩,也会……也会好好对待公主殿下。至于门第……”他顿了顿,想起工学院同僚们的欢呼,想起那些日夜钻研的图纸和数据,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底气,“太上皇和太后看重的是儿子的学问和做事的心,不是门第。儿子不会给皇家丢脸,也不会让娘担心。”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只是一个醉心格物、不善交际的年轻博士,骤然被推到这样的位置,成为天下瞩目的驸马,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他一片茫然。但想到那道沉静聪慧、能与自己谈论星辰电光的身影,想到她眼中闪烁的、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光芒,那份茫然中,又生出一丝坚定和温暖。至少,他要配得上那份懂得,配得上那份打破世俗的勇气。数日后,陆文远被正式召入宫中谢恩。这一次,不是在两仪殿,而是在庆福宫的偏殿。他知道,这是要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太上皇李贞和皇太后武媚娘了。饶是陆文远事先做了无数心理准备,告诉自己要沉稳、要得体,但当真正走进那庄严肃穆的宫殿,感受到无处不在的皇家威仪,看到端坐在上首、不怒自威的李贞和雍容华贵、目光沉静的武媚娘时,他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膝盖发软。陆文远依照礼官的指引行礼时,动作都有些僵硬,声音也干涩发紧。“臣……臣陆文远,叩见上皇、太后。万岁,万万岁,千岁,千千岁。”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平身吧。”李贞的声音从上首传来,平淡中听不出什么情绪。陆文远谢恩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不必拘谨。”这次是武媚娘的声音,温和了一些,“赐座。”有内侍搬来绣墩,陆文远只敢挨着半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李贞打量着他。这年轻人穿着新赐的绯色官袍,衬得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紧张的。但他身姿还算挺拔,眼神清正,没有那种骤然富贵便露出的轻浮或谄媚。李贞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显,只随意问了几句家中母亲可安好、在工学院当差是否习惯等家常话。陆文远一一谨慎作答,虽然简短,但条理清晰,礼数周全。武媚娘则更细致些,问了他母亲的身体,家中可有需朝廷照拂之处,言语间带着一种长辈的关切,让陆文远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些。接着,李贞话锋一转,问起了工学院的事务,尤其是电学研究坊的筹备进展,以及陆文远最近在进行的几个实验项目。一谈到自己熟悉的领域,陆文远就像变了个人。眼中的紧张和局促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而明亮的光彩。他语速不快,但措辞准确,逻辑清晰,从目前遇到的瓶颈,到尝试的几种解决思路,再到需要协调的资源和可能的应用前景,娓娓道来。虽然他尽量使用了通俗的语言,但那份沉浸其中的热忱和严谨的思维,却清晰地传递出来。李贞和武媚娘静静地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点,陆文远都能迅速给出基于实验数据的回答或合理的推测。末了,陆文远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心包裹的木盒,双手奉上:“上皇、太后垂问,臣感念殊恩。此乃臣近日与同僚改进的小物件,名为‘金箔验电器’,可用于检验物体是否带电,及其电量多寡。,!虽是小技,或可……或可助益教学,窥探电之妙理一二。谨献于太上皇、太后御览,聊表臣……臣感戴之心。”内侍接过木盒,呈到李贞面前。李贞打开,里面是一个黄铜底座、玻璃罩子的精巧仪器,两根极细的金箔悬挂其中。他拿在手中看了看,又递给身旁面露好奇的武媚娘,点了点头:“有心了。此物精巧,可见尔等用心。电学一道,虽属初创,然格物致知,乃强国富民之本。你既领此职,当时时勤勉,莫负朝廷期许,亦莫负……”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武媚娘,继续道,“莫负所学,莫负本心。”“臣,谨记太上皇教诲!定当鞠躬尽瘁,不负皇恩,不负所学!”陆文远离座,再次恭敬下拜。武媚娘将验电器轻轻放回盒中,微笑道:“是个实心做事的孩子。你母亲身体欠安,日后成婚,公主年幼,许多事还需你多担待。陛下已赐下崇仁坊宅邸,毗邻工学院,也是体恤你公务之需。望你二人日后,相互扶持,共同进益。”“臣,谢太后慈谕!定当竭力侍奉公主,孝顺母亲,勤勉王事!”陆文远的声音带着感激和坚定。觐见的时间不长,但陆文远走出庆福宫时,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长长舒了口气,抬头望着宫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有压力,有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隐隐的期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他必须更努力,变得更优秀,才能配得上这份天恩,配得上……那个人。宫中,李安宁在自己居住的玉华殿,也正式接到了赐婚的诏书副本。与陆家的惶恐不安不同,她接过那明黄绢帛时,神色异常平静,甚至唇角还微微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圣旨上“陆文远”三个字,眼中闪烁着明亮而温柔的光芒。贴身宫女见她如此,抿嘴笑道:“殿下,这下可安心了?陛下和太后真是疼您。”李安宁抬起头,脸上的红晕浅浅的,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羞涩难当,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和喜悦。她将圣旨仔细卷好,递给宫女收好,走到窗边,望着工学院的方向,轻声道:“是啊,安心了。这下……可以名正言顺地,‘共研学问’了。”她眼中倒映着窗外的晴空,满是清澈的憧憬。与此同时,洛阳城东,一处门庭不算显赫但异常清幽的宅邸内。这里的主人,正是那位以“清流”自居、曾官至礼部侍郎后致仕在家的崔构。此刻,他正与两三位气味相投的故交在小厅中对酌。厅内燃着檀香,布置清雅,壁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案上摆着精致的素瓷酒具和几碟清淡小菜,颇有隐逸之风。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近日轰动洛阳的赐婚之事上。一位穿着半旧儒衫、面容清癯的老者摇头晃脑,捋着胡须叹道:“唉,国朝以礼立天下,尊卑有序,贵贱有别,方是长治久安之道。如今这般……帝女下嫁匠户,闻所未闻,着实令人扼腕。长此以往,礼将不礼,国将不国矣!”另一人接口,声音压低了些:“听闻,此事乃是慈宁殿那位一力主张……上皇,怕是也拗不过吧。”崔构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放下手中的酒杯。那是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在他保养得宜、略显苍白的手指间转动。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颇为有神,此刻眼中闪烁着冷峭的光。“牝鸡司晨,妖氛炽盛。”崔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讥诮与寒意,“自她干政以来,提拔寒微,重用女流,搅乱朝纲。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连皇室血脉都要与匠户杂流混淆!礼崩乐坏,国之将亡,岂无征兆?”他这话说得极重,在座几人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看了看紧闭的厅门。“崔公,慎言,慎言啊!”那清癯老者连忙劝道,“隔墙有耳……”崔构冷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琉璃杯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慎言?老夫所言,哪一句不是事实?只是这朝堂上下,已多阿谀苟且之徒,无人敢言罢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几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不过,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老夫近日听闻,太原那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座中几人神情都是一凛,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清瘦老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几不可闻:“崔公是说……韩王府?”崔构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酒壶,缓缓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看着那清冽的酒液注入晶莹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树大根深,岂无枯枝?风起于青萍之末啊。”他举杯,对着窗外晦暗的天光,仿佛在敬奠什么,又仿佛在期待什么,将杯中酒缓缓倾洒在地。:()权倾大唐,我与武媚娘缔造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