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手扶起最前面的人,请两位口齿清晰的苦主进去详谈,再请其他人暂且回家。接着,顾季低声让布吉赶紧把方铭臣叫来上班。
林老大向前两步,重重抱拳:“顾大人,您一定要让坑害我们的奸商吐出钱来,那都是我们辛苦几十年攒起来的!”
他眼神含泪,任谁看了都有些不忍。
顾季扶住他,正色道:“下官定会秉公办事。”
“谢过大人。”众人声音嘈杂。
熹微晨光中,顾季赤色的身影像是给商人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们都听过顾季在海上乘风破浪的传说,对这位海商出身的少年官员要超乎寻常的信任。
商人们相信顾季能还给他们公道,纷纷向顾季拱拱手离开。
顾季看着商人们散去,请苦主林老大、邓伯走进衙门,到自己的值房坐下。
窗边树影之下,阳光斑斑驳驳照进屋中,洒在充满愁苦的两张脸上。清风拂过,勉强能听到鸟雀叽叽喳喳叫声,又掩盖茶壶的水声之中。
顾季亲手递出茶杯:“究竟是何事,请您说说看吧。”
衙役悄悄在旁边坐下记录。笔墨和宣纸的摩擦声中,林老大抹抹眼睛,将自己被欺骗的经过缓缓道来。
大约五年前,李氏船行在杭州开业。比起先前各大船行,李氏船行最大的优点就是便宜。
掌柜李源出身农户,十六岁在码头上做水手,二十五岁出海行商,三十二岁在杭州买房,三十七岁开办李氏船行。他开办船行的故事堪称奇迹——因为船行需要巨大的银钱投入:造船、招揽水手、补给物资····家境平平的李源根本付不起。
但没想到几个月后,李源搞到了三条船,船行真的开张了。
林老大本是做布料生意的,本来并无航海志向。他记不清五年前的细节,只记得李氏船行的船钱很低,非常低····低到商人们纷纷怀疑李源有猫腻,都不敢跟他出海。最终反倒很多农夫小贩上船,收获了第一桶金。
李氏船行打出了名声。
但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首航成功后,船行第二年就推出了新规定,只要缴纳五百贯银钱,就能终生免费出海。
毫不例外,李氏船行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老大尤记当时的震惊。五百贯终身免费航行,简直比现代的一折机票还诱人。只要在海上跑五六年,就完全可以回本,甚至攒下一笔不菲的财富!
那是林老大第一次对出海心动。
之后接连三年,李氏船行的船都安全返回港口。第一批缴纳五百贯的人赚得盆满钵满,甚至有人从农夫摇身一变,成了杭州城穿金戴银的商户。大家羡慕的直流口水,越来越多人跃跃欲试。
去年,李源又宣布船行造了两条新船。
船行规模的扩大,更吸引了不少新人——缴纳五百贯的人数,甚至等同于四年中所有缴纳的人数!
这些人都是市井间小商人。他们家底有限,却想靠航海搏条出路来。林老大和邓伯便都是其中一员。林老大咬紧牙关,把家中生意交给妻子打理,拿出压箱底的五百贯去海上碰运气。
如果成了,他的布料生意就能再上一层楼。
如果不成····啊呀,那么多人都赚到钱了,怎么会不成?
他们缴纳船钱后正等着出海,却没想到新船政发布,所有船行都可以建飞剪船。
政令刚刚透出风声时,林老大并未慌张。他单纯认为,既然所有船行都要建造飞剪船,那么李氏船行自然也要这么做。没想到船行却对此默不作声,屡屡回避飞剪船的话题。
林老大害怕了。
直到昨日告示张贴,林老大又去李氏船行堵人,才堪堪打听到实情——李源的新船是借钱买的,人们缴纳的船钱还不能还上借贷,又哪里有钱去纳捐,去建新船?
林老大立刻要求李源退还船钱五百贯。
受季风影响,船队每年往往只去南海一次。也就是说林老大虽然去年交了船钱,但是却从未上船出海,要求退钱合情合理。
没想到,李源依然拒绝。
李源振振有词,所有钱全部拿去还款了,他手中一分钱都没有!不管林老大来年春天跟不跟李氏船行出海,钱都不退!
除此之外,他还劝林老大不要听朝廷瞎说,新船也不见得有多好。
林老大气得七窍生烟。
他只是没有航海经验,但并不傻。不管新船好不好,李源分明就是在抵赖啊!
与他境遇相同的人并不少见。他们只是小生意人····五百贯,是家里几年的生活资费,是女儿的嫁妆,是孩子们的读书钱。没人能受这口气,他们凑在一起商量半夜,最终决定直接去衙门。
求大人们主持公道。
说完全部经过,林老大口干舌燥的喝下一整杯茶,抹抹眼角隐隐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