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形瘦削。他脸上也带着酒意,脸颊微红。
这张脸,齐霜有印象。
几年前,浣浣美术馆那场聚餐上陈叙川就在场,当时齐霜就觉得这人身上有股邪气,没想到几年过去,那股子亦正亦邪气质却一点没变。
这时,刘律已经迎了上去,伸出手:“陈总!久仰久仰,没想到在这儿遇见,真是巧了。”
陈叙川与他握了握手,那点邪气被礼貌掩盖下去几分:“刘律,幸会。”他的声音带着点磁性,即使喝了酒吐字也不显含糊。
张总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引荐,得意洋洋地侧身把陈叙川往桌边让:“陈总,快请坐,快请坐!加把椅子!”他朝门口的服务员喊。
服务员很快搬来一把椅子,加在张总和刘律之间。陈叙川似乎推脱不过,也就半推半就地坐下了,张总亲自给他倒了杯茶,热情得过分。
齐霜和高芸寒也重新坐下。
齐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陈叙川。他坐下后很随意地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桌上众人。
掠过刘律,掠过林晚,在高芸寒脸上停了下,最后落在了齐霜脸上。
随即,他嘴角那抹笑似乎微妙地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端起张总倒的茶喝了一口。
就是这一眼,让齐霜心里突然“啪”一声,接上了。
荣府宴,难怪她觉得耳熟。
大学在北京和李汝亭一起时,有那么一阵子她总是易疲倦,手脚发凉,脸色也不好。李汝亭带她去看中医,老大夫说是体虚,要调理,开了方子,还建议可以配合药膳。
李汝亭对这事上了心,没过几天就对齐霜说:“药材的成色和来源很重要。陈叙川家就是做这个起家的,他名下还有家餐厅,专门做药膳,叫‘荣府宴’。要不要去试试?我让他留最好的包间和师傅。”
齐霜当时正歪在旁边的黄花梨躺椅里看书,闻言皱了皱鼻子:“不去,闻着那中药味儿就吃不下饭,还不如多喝热水。”
李汝亭抬起头看她,有些宠溺:“药膳不是你想的那样,做得好的几乎没药味,主要是食补。”
“那也不去。”齐霜翻了一页书,“你别折腾了,我睡几天就好了。”
李汝亭看了她几秒,见她确实抵触也就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
后来他又提过两次,都被齐霜以各种理由推掉了。他见她实在不情愿,也就由着她去了,只是定期提醒她记得去拿煎好的中药。但齐霜总是嫌麻烦,喝几次就忘了,药包在冰箱里放到过期,被阿姨清理掉。
原来就是这里。
齐霜看着坐在斜对面正含笑听着张总喋喋不休的陈叙川,他刚坐下没几分钟,客套的话还没说上几句,张恨东那股被酒精蒸腾起来的亢奋劲儿就又上来了。
他大概是觉得把陈叙川这样的人物拉进自己的饭局是件极有面子的事,于是端起自己那杯还剩小半的白酒,非要跟陈叙川碰杯。
“陈总,这杯我敬您!感谢您赏光!我先干为敬!”他说完,也不等陈叙川反应,一仰脖就把那小半杯酒灌了下去。
陈叙川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刚被张总倒满的酒杯,停顿了一秒,还是端了起来。“张总客气。”他将杯中酒分两口喝了,动作比张总从容得多。
张总一看他喝了,顿时眉开眼笑,又抓过酒瓶,不由分说地给陈叙川的空杯斟满。“好事成双!陈总,这第二杯,算我借花献佛,感谢您一直以来……呃,那个,关照!”他舌头又开始打结,词不达意,但热情不减。
陈叙川看着又被满上的酒杯,眉头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张总给自己也倒满,正要再喝,看到了坐在远处的齐霜。酒精模糊了界限。他咧开嘴,朝着齐霜招手:“齐律师!来来来,别光坐着。陈总是贵客,你也得敬一杯!”
齐霜一直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可能降低存在感,听到张总点名,她心里沉了一下,但还是拿起自己面前那个一直喝水的空玻璃杯。
“应该的。”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茶。
张总一看,立刻不满意了:“哎!齐律师,这就不够意思了!敬陈总怎么能用茶呢?换酒,换酒!倒满!”
齐霜有点尴尬,她看了一眼刘律。刘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内容,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严雅文还没回来。
齐霜没再犹豫,伸手去拿旁边那瓶还剩不少的白酒。
“哎,我来我来!齐律师你看你,动作太慢了!”他站起身,因为醉意身体晃了晃,两步就绕到了齐霜身边。
齐霜还没来得及反应,张总那只汗津津的手就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直接覆在了她握着酒瓶的手背上。她下意识想抽手,但张总的手掌像一块湿热的抹布,紧紧贴着她,还用了几分力道,带着她的手和酒瓶,往她面前的空杯倾斜。
“敬酒啊,要这样,倒满,显得有诚意。”张总凑得很近,酒气喷在她耳边,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直接握住了齐霜拿着空酒杯的那只手的手腕。
高芸寒“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发白,“张总……”她的声音有点抖。
张总看都没看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教齐霜倒酒上。他握着齐霜的手,将酒瓶口对准杯沿,白酒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直至满溢到杯口几乎要溢出来。
“满了满了!”张总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哈哈笑着,捏了捏齐霜的肩膀,“这就对了嘛!”
这时包间门口,一个带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懒洋洋的调子响起:“陈总什么时候需要喝小姑娘敬的酒了?”